艾伦的脸上浮起典型的医生欣慰。
他一边用手指在手帕上擦了擦,一边示意杜威往诊室方向走。
“十岁了。”
“恢复得还算稳定。”
“就是不怎么抱怨,安静得让人有点担心。”
病床上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那个金发小家伙,正不动声色地往栏杆边缘挪。
一只略显苍白的小手从毯子里伸了出来,朝冰淇淋杯的方向够去。
手指尖离杯壁还差三厘米。
杜威把冰淇淋杯往外推了一厘米。
那只小手僵在半空中。
蓝色的眼睛从冰淇淋上移开,瞪着杜威的后脑勺。
那目光里的内容复杂得不像一个十岁孩子能有的。
杜威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和艾伦医生聊天。
“您看起来是个好医生。”
“孩子在您这里,一定很安心。”
艾伦搓了搓手。
他把杜威往诊室方向带,一边絮叨着病情护理的琐碎细节。
“说实话,威尔这孩子有时候安静得反常。”
“他一整天都不哭不闹,就那么睁着眼看天花板。”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在思考什么东西。”
“当然,这听起来不太像一个孩子,对吧?”
杜威瞥了一眼身后的病床。
那个金发小家伙已经把上半身探出了薄毯,两只手都伸了出来,姿势像一只趴在鱼缸外面的猫,手指疯狂朝冰淇淋杯抓着空气。
杜威收回视线,冲艾伦点了点头。
“确实不太像。”
诊室在一楼尽头。
推开门时,艾伦的表情已经从闲谈模式切换回医生模式,严肃而专注。
“请坐在检查台上,把外套脱了。”
杜威照做了。
他把外套挂到旁边的衣帽架上,衬衫解开前三颗扣子,露出胸口的皮肤。
艾伦拿着听诊器凑过来。
金属圆片贴上杜威胸口偏左的位置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心跳。
医生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困惑,像是检查结果和他所有医学知识正面冲突。
他把听诊器换了个位置,又听了十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杜威的脸,表情严肃到近乎凝重。
“先生,您的心跳非常微弱。”
“微弱到我几乎听不到。”
杜威知道,艾伦听到的不是心跳。
那是鬼血在白骨树脉络中循环时产生的低频震颤,频率远低于正常心脏搏动。
普通听诊器能捕捉到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嗡鸣。
“我知道。”
杜威把扣子重新系上,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从小就这样。”
艾伦显然不信这个解释。
他放下听诊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膝盖上交叠。
“先生,我必须对您坦诚。”
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好的消息。
“以我二十年的行医经验来判断,您的身体状况非常危险。”
“体温偏低,心律异常,皮肤表层的微循环表现几乎为零。”
“我建议您尽快到大型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
杜威站起身,拍了拍艾伦的肩膀。
力道和接触时间控制得刚好,不会让对方察觉到手指温度的异常。
“谢谢您,医生。”
“我会注意的。”
艾伦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答应我,每个月至少来复查一次。”
杜威冲他点了点头。
神态里带着那种病人对善良医生的感激。
他心里却很清楚,自己这副鬼神躯连“病人”的范畴都算不上。
他往外走时,路过客厅的病床。
冰淇淋杯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了。
草莓色的液体沿着栏杆往下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粉红色水渍。
那个金发男孩嘴角沾着可疑的白色痕迹。
他正以一种明显心虚、却又拼命伪装无辜的表情,平躺在薄毯里。
杜威看着那张沾满冰淇淋的小脸,弯了弯腰。
“吃饱了?”
男孩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脑勺对着杜威。
艾伦医生叹了口气,拿起抹布去擦地上的冰淇淋。
“他最近特别爱乱动。”
“明明还在恢复期……”
杜威帮着递了几张纸巾。
随后,他以“还有一个朋友约我喝茶”为由告辞。
艾伦坚持把他送到门口。
又重复了一遍每月复查的嘱咐,才关上门。
。。。
杜威没有走远。
他站在红砖小楼的侧面,一棵老榆树的阴影下面,等了大约三分钟。
二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
那个金发男孩,或者说,以孩童形态存在的命运途径序列一天使,威尔·昂赛汀,正趴在窗台上。
他的体型太小了,从下面看上去,像一只被人放在窗台上的玩偶。
“上来。”
声音是孩子的音色,稚嫩清亮。
可语调里的无奈和权威感,与这副身躯完全不匹配。
杜威微微发动领航员能力。
空间在他脚底折叠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二楼房间里。
这间屋子显然是威尔的卧室。
布置得像一个正常孩子的房间,里面有小床、小柜子,天花板上还挂着彩色旋转风铃。
威尔·昂赛汀坐在一把明显偏小的摇椅上。
两条腿垂在椅面边缘,脚尖勉强够到地面。
他的双手交叉抱在薄毯外面,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冰淇淋痕迹。
杜威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弯腰很自然地在对方脸上擦了一把。
威尔的整张脸皱了起来,像一只被主人强行洗脸的猫。
“你……”
“嘴角还有。”
杜威把手帕收起来,拉过一把正常尺寸的椅子坐下。
两条长腿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不协调。
威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流动着某种远超人类寿命能够积累的深度。
然后他开口了。
稚嫩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和警惕的复杂情绪。
“你真是个命运途径的天才。”
他的手从胸前放下来。
摇椅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