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觉得完整的尸体更容易被判定为意外事故，所以你可以保留你的头。”
贝克朗的眼睛里，最后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愤怒，恐惧，又或者是某种比这两者更复杂的情绪。
然后，光芒熄灭了。
杜威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没有血。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四名护卫还在弯道两端各自转圈。
存在剥夺的效果在目标死亡后，已经开始消退了。
再过十几秒，他们就会恢复正常的认知。
到那时候，他们看到的将是一场马车事故的现场。
他们的雇主死于车厢碎裂时，飞溅的木制碎片刺穿了颈动脉。
没有灵性残留。
没有非凡力量的痕迹。
现场的一切证据，都指向一个平庸而不幸的结论。
轴承老化导致的车祸。
就算有人发现不对，找到的也是A先生，和我Z先生有什么关系。
杜威走出弯道之后，才把步伐放慢。
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水雾在路灯的光晕里变成一层朦胧的纱。
0-008配合羊皮纸和命运途径，简直是暗杀的完美组合。
车轮断裂制造了事故的表象，存在剥夺隔离了护卫，最终的致命一击连灵性波动都没有产生。
整个过程从马车侧翻到贝克朗断气，不到四十秒。
如果自己已经晋升了灾祸教士，也许连亲自到场都不需要。
直接让命运本身制造一场“恰好致命”的意外就够了。
杜威在回明斯克街的路上，走到一盏路灯旁边，停下来。
他从内袋里取出那张羊皮纸，把它凑近路灯下方的煤气火焰。
纸角先焦黄，然后是橙色的小火苗沿着边缘蔓延，墨迹在燃烧中化为一缕细烟散入雨雾。
他等到最后一片灰烬被风吹走，才重新迈开步子。
……
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
杜威没有立刻上楼。
他站在公寓门厅里，雨水从外套下摆滴在瓷砖地面上，在脚边形成一小摊浅色的水迹。
他在想那个背影。
今天下午出门之前，他还特意回忆了一遍。
越回忆，他越觉得那个被机械之心成员押走的人就是罗伊老师。
肩膀的宽度，后脑的形状，站姿中那种哪怕被铐住也不弯腰的劲头。
杜威上了楼，回到房间里，把湿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从书桌第二层抽屉最里面摸出了一只纸鹤。
罗伊给他的通信工具。
一只用灵性纸张折成的千纸鹤，表面有命运途径的波动残留。
只要往上面写字，对方就能接收到。
杜威一直没用过这东西，因为之前没有联络的紧迫需求。
他拿起普通的钢笔，在千纸鹤的翅膀上写了一行字。
“罗伊老师，你最近还好吗？我到贝克兰德了。”
字迹渗入纸面的速度比普通纸张快了很多，像是被吸进去，而不是写上去。
杜威放下笔等着。
千纸鹤没有反应。
他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
纸鹤安静地躺在桌面上，翅膀上那行字已经完全被吸收进了纸面内部，连痕迹都看不见了。
按照罗伊当初的说法，这东西的响应时间不会超过一分钟。
除非对方处于无法接收的状态。
杜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又过了大约三分钟，千纸鹤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
字迹从纸面内部浮了上来，一笔一划缓慢地显现，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很慢的速度书写。
但那不是罗伊的笔迹。
罗伊写字会习惯性地把字母的尾巴拖得很长，墨水用量大，笔画粗重。
而千纸鹤上浮现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
每个字母的间距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杜威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十指交叉在膝盖上方，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字迹完全浮现了。
“你的老师被抓了，来我这里。要说是来找艾伦医生的。”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
希尔斯顿区伯宁翰路 3号。
署名：威尔·昂赛汀。
第十七章 伟大的命运之蛇啊~你真的不想吃冰淇淋吗
希尔斯顿区伯宁翰路3号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
门廊上方爬着常春藤，修剪得整齐，却不显刻意。
这类房子一看就知道是医生会选的住处，体面，却不至于让病人觉得自己付不起诊金。
杜威在门前站了几秒，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Z先生的面容已经换回本体模样。
他抬手敲门。
三下，力道普通，间隔均匀。
四秒后，门打开了。
门框里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穿着灰色背心，外面套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上方，像是刚从诊室里出来。
他的手上还带着淡淡的碘酒味。
艾伦·克瑞斯医生的面容比杜威想象中柔和。
他鬓角有几缕灰白头发，但整个人精神很好。
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观察，正在看杜威的脸色和步态。
“您好，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杜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虚弱笑容。
右手扶着门框，姿态里带了点刻意的不稳。
“夏洛克·莫里亚蒂先生推荐我来的。”
“他说，您是这一带最好的全科医生。”
艾伦的表情立刻变了。
职业性的礼貌，迅速变成真切的关心。
他侧身让出门口，伸手在杜威的肘部虚虚托了一下。
“快请进。”
“莫里亚蒂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杜威跟着他走进客厅。
脚步放得比实际需要的更慢一些。
客厅布置得温馨，却不杂乱。
壁炉台上摆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艾伦医生和一个棕发女人并肩站着。
杜威的目光越过照片，落在客厅角落那张矮脚病床上。
一个金发男孩正躺在里面。
他的身形小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正常进食。
可那双蓝色的眼睛，正以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专注盯着杜威。
杜威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大约一秒半。
然后他笑了，抬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纸袋。
纸袋里装着一份路上买的冰淇淋，草莓口味。
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冷气正从杯口往外冒。
他弯腰把冰淇淋放在病床栏杆外侧。
位置卡得刚好，距离那只手只差一点，却偏偏够不着。
“真漂亮的孩子。”
杜威直起身，冲艾伦医生露出一个赞叹的表情。
“他多大了？”
“长得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