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惧，也不是敌意。
更像是某种隐藏在礼貌表层下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贝克朗当时没在意。
一个小侦探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眼神让他有点不舒服。
算了，反正人已经死了。
他把思绪收回来，目光重新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弯道最低点。
一声尖锐的金属撕裂声从马车底盘炸开，像有人拿钢锯在铁轨上拉出了刺耳的长音。
贝克朗的身体猛地往前扑，右手本能地抓住了车厢内壁的扶手。
左前轮的轴承在那一瞬间碎成了十几块碎片，轮毂脱离了轴心，整个车轮斜着弹了出去。
车身失去支撑，以一种违背物理直觉的速度朝左侧倾斜。
贝克朗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意外，而是袭击。
他的右手松开扶手，朝怀中摸去，那里藏着一把灵性子弹已经上膛的左轮手枪。
但惯性比他的反应更快。
车厢左侧砸在路面上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掀了起来。
他的后脑勺撞在车厢顶棚上，视野里炸开一片白光。
耳膜里灌满了木板碎裂的声音，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脑袋里敲鼓。
车厢内的另外两名护卫也没好到哪儿去。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壮汉脸朝下摔在了地板上，鼻梁撞在座椅的金属扶手上，当场喷出一股鼻血。
另一个护卫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他的左肩撞在了车门把手上，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像被人拿刀砍断了神经。
贝克朗的身体在车厢内翻滚了半圈，最后背部抵在了侧翻后的车厢底板上。
他的呼吸短促而急促，胸腔像被人用绳子勒紧了，每吸一口气都要花费比平时多两倍的力气。
脑子里的嗡鸣声还没消散，但他强迫自己的思维重新运转起来。
轴承断裂?
这种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马车是他私人定制的，轴承每周都会检查，昨天刚做过保养。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或者更直接的——非凡力量干预。
贝克朗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内收缩成一条细线。
他用右手肘撑着地板，试图坐起来，左手再次朝怀中摸去。
手指刚碰到枪柄，车厢外就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和护卫的喊叫声。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像是局面已经失控了。
贝克朗咬着牙，强行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他的眼前浮起一层薄薄的黑雾，但他没理会，只是把枪从怀里掏了出来。
左轮手枪的枪身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把枪口对准车厢门的方向，拇指扣住击锤，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呼吸声在封闭的车厢内被放大，像有人在他耳边用破风箱抽气。
贝克朗的目光死死盯着车门。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入，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管他是谁。
但车门没有被打开。
外面的声音在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后，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嘈杂更让人不安。
贝克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他握枪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掉汗水，只是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等待着什么。
车厢内的另外两名护卫也在这时候缓过神来。
那个鼻梁被撞断的壮汉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声。
另一个护卫的左臂还在发麻，但他已经用右手从腰间拔出了匕首，刀刃朝外，摆出防御姿态。
三个人在狭窄的车厢内，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默。
贝克朗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他在等。
等对方先露头。
但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弯道时，带起路面碎石滚动的细碎声响。
时间在这种静止的对峙中被拉得很长。
贝克朗的手腕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长时间保持举枪姿势导致的肌肉酸胀。
他咬着牙，把枪口压得更低了一点，对准车门底部。
如果对方要破门，第一个进来的部位一定是腿。
他会直接打断对方的膝盖。
但车门依然没有被打开。
贝克朗的脑子里开始涌起一种更糟糕的猜测。
对方根本不打算从车门进来。
他们在等他自己出去。
或者说，他们在等他失血过多，或者灵性耗尽，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贝克朗的目光在车厢内快速扫了一圈。
车厢顶部有一道裂缝，是刚才侧翻时撞出来的。
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色光带。
他盯着那道光，瞳孔里映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如果对方不进来，那他就主动出去。
反正留在这里只会变成瓮中之鳖。
贝克朗深吸一口气，把枪收回怀里，腾出双手，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态。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不致命。
左肋骨那里有点疼，可能是撞击时产生的骨裂，但不影响行动。
灵性储量还剩七成左右，足够支撑一次火焰化。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车门。
手指在怀里摸到了枪柄，又松开了。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但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车厢外突然传来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黑色高领礼服的男人站在弯道的路中央，距离他不到五米。
那张苍白的脸在阴暗的弯道里，像是自带光源一样清晰，嘴角挂着一道让人本能想要远离的笑。
贝克朗的瞳孔收缩了。
他是阴谋家，不是战士。
他的非凡能力重在策划与煽动，火焰化位移是他的唯一硬性保命手段。
在这种毫无准备的突发遇袭中，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迎战，而是脱身。
他的身体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火焰化位移正在启动。
他需要三秒左右，才能完全化为火焰形态，融入任何热源进行瞬移。
杜威没有给他这三秒。
他弯腰捡起了脚边一根从马车车厢上断裂的木条。
木条大约小臂长，一端是锋利的断茬，另一端还连着半块铜质装饰件。
没有灵性波动。
没有超凡力量的加持。
杜威抬手，把那根木条掷了出去。
逆生二重巅峰的身体素质，在这一掷中完全释放。
木条在空气中旋转了半圈，断茬朝前，以一种远超任何飞刀或标枪的速度穿过五米的距离，刺入贝克朗的颈侧。
木头穿透皮肤和肌肉的声音很闷，像拳头打在湿沙袋上。
断茬的粗糙边缘撕开了颈动脉，暗红色的血液沿着木条表面往下淌，滴在贝克朗大衣的翻领上。
阴谋家的火焰化位移停在了启动到一半的状态。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体表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像是电路被切断了一样干脆。
贝克朗的手抬到颈侧，摸了摸那根木条，指尖碰到温热的血液。
他的膝盖弯折，整个人靠着翻倒的马车车厢，缓缓滑坐下去。
他看着杜威，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派来的？”
血液从嘴角溢出来，让这句话的后半段变成了含混的咕噜声。
杜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这个临死的大使。
“A先生让我带你的头回去。”
杜威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某种陈述事实的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