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
不算高大,但骨架很宽的肩膀。
站姿里带着一种即使被制服,也掩盖不住的从容感。
后脑的头发剪得很短,在湿漉漉的雨中贴着头皮。
很像罗伊。
杜威的手在口袋里收紧了。
他站在车道中段的行道树阴影下,距离那辆黑色马车大约有四五十米。
雨雾让视线模糊得刚好看不清对方的面部细节。
三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把人塞进车厢之后,关上了门。
其中一个绕到车前,跳上驭座。
另外两个从侧门上了车。
马车在几秒之内动了起来。
车轮声混着马蹄声,消失在侧路的尽头。
深蓝色制服。
胸前有一个齿轮加火焰的刺绣标志。
蒸汽教会的机械之心成员。
杜威站在雨里,又停留了十几秒。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滑下来,沿着鬓角滴在领口边缘,被面料吸收。
他的表情在Z先生的伪装面容下看不分明,但嘴角那道弧度收窄了。
今晚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候。
贝克朗的行动才是第一优先级。
他把这个画面连同三人的制服细节一起压进了记忆深处,转身继续朝马车站的方向走去。
……
回到明斯克街十五号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那盏常年不灭的小煤气灯发出蚕豆大的火苗。
杜威走过克莱恩房间门口的时候,注意到门缝底下没有灯光了。
那位侦探先生已经睡了。
又或者,是在黑暗中进行某种需要集中精神的冥想。
杜威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直接在黑暗中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雨停了。
乌云的缝隙里露出几颗星星,光芒微弱得像是隔着好几层纱布看过去的烛火。
贝克朗的行动路线确认了。
下一次晚宴,他很可能还会走梧桐大道回官邸。
第二个路口的下坡弯道是最佳伏击点。
杜威从窗前转身,在黑暗中摸到书桌,拉开抽屉。
手指碰到了羊皮纸和0-008熟悉的触感。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
那个背影还留在脑子里。
罗伊老师被蒸汽教会的人带走了?
不可能。
罗伊是序列五“赢家”,命运途径的中序列强者。
蒸汽教会的机械之心成员除非出动序列四层次的力量,否则不可能制服他。
除非罗伊自己愿意被带走。
又或者,那根本不是罗伊。
杜威把这个念头暂时搁置。
他摊开羊皮纸,羽毛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了那么一会儿,像是在等待杜威组织好语言。
笔尖落下。
“贝克朗大使在将会在路上……”
第十六章 大使之死!
星期天的贝克兰德没有下雨,但天空依旧阴沉。
灰色的云层低得像是随时会压到屋顶上来,气压很低,连街上行人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杜威从中午开始,就待在约克区梧桐大道第二个路口附近的一栋老旧公寓楼顶上。
这栋楼已经空置了至少一年,窗户上钉着木板,楼梯间里堆着碎砖头和发霉的旧报纸。
他是从后巷的消防梯爬上来的。
金属梯子锈得厉害,好几级踏板踩上去时,都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
从楼顶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弯道的地形。
路面在这里收窄到只能容两辆马车勉强并行的宽度。
右侧是一面三米高的砖墙,左侧是连排的仓库建筑,没有窗户朝向这条路。
弯道的最低点恰好被两侧建筑的阴影覆盖,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比别处暗。
杜威盘腿坐在楼顶的矮围墙后面,膝盖上摊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
0-008的墨迹已经完全干透,字迹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黑色,像是刻在纸面上,而不是写在上面。
他写的内容不长。
贝克朗大使在今晚返回官邸途中,经过梧桐大道第二路口弯道时,其马车将因车轮轴承的金属疲劳断裂而发生侧翻。
马车侧翻的方向为左侧,车厢内人员将因惯性撞击而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护卫人员在侧翻过程中将被甩离马车,无法在第一时间提供保护。
杜威把羊皮纸折好,收进内袋。
0-008的效果不是万能的,它改写的是概率和巧合,不是物理定律。
轴承断裂这种事本身就是可能发生的,0-008只是把那个概率从万分之一提升到了必然。
但后面的事情需要他自己来做。
晚间八点左右,贝克朗出席了另一场私人晚宴。
杜威通过Z先生的情报网确认了这个信息。
大使今晚的行程比昨天结束得早,预计九点半左右就会返程。
杜威在楼顶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期间,他吃了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那是从公寓楼下的街角杂货铺买的。
面包渣掉在他外套的膝盖上,他用手掌拍了拍,也没完全拍干净。
九点二十七分,马蹄声从梧桐大道的远端传来。
杜威站起身,骨节在久坐之后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把命运之骰攥在右手掌心里,拇指摩挲着表面的符文。
骰子的温度正在升高,那种温热带着某种近乎生物体温的质感。
马车出现在弯道入口。
黑色的车身,两侧各一名骑马的护卫,和昨晚一模一样的配置。
马车的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
在进入弯道时,它按照正常的驾驶习惯减速了一些。
杜威松开了命运之骰。
六点。
……
马车内,贝克朗靠在软垫上,左手搭着窗沿,右手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九点二十八分。
他把表盖合上,指腹在金属表面蹭了蹭,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那个侦探应该已经死透了。
秘偶大师出手,加上一个序列六的魔女配合,对付一个连序列几都不确定的私家侦探,简直是用炮打蚊子。
贝克朗的嘴角扯了扯,算不上笑,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肌肉牵动。
他把怀表放回口袋,顺手整了整袖口的纽扣。
左边那颗有点松,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往里按了按,感受到轻微的咔哒声后才松开手。
马车在弯道处减速,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车厢微微颠了一下。
贝克朗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倾了那么一点,又立刻被软垫的回弹力推回原位。
他抬眼看向车窗外。
街灯的光从窗框边缘扫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移动的阴影分界线。
光影交替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光线刺激,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翻涌。
杀一个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但杀一个可能和值夜者有联系的人,就得掂量掂量后续的麻烦。
不过问题不大。
他已经让人把现场处理得很干净,秘偶大师的尸体会在明天早上被发现在东区的某条臭水沟里,死因看起来像是被流浪汉抢劫后捅死的。
魔女那边更不用担心,她自己也是半个通缉犯,不会留下任何能追溯到他身上的线索。
贝克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稳。
他想起那个侦探最后一次出现在他视野里的画面。
白鹿角俱乐部的走廊,那个穿着廉价外套的年轻人和他擦肩而过时,眼神里有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