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太拥挤的地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杜威的脸,而是看着他领口那枚银色领针。
目光顺着领针的弧度往下滑了一寸,在锁骨的位置顿了顿。
“您呢?深更半夜不回大厅,一个人在走廊里溜达,也不像是迷路的样子。”
杜威靠着对面的墙。
两人之间隔了一条走廊的宽度,打蜡地板反射着远处壁灯昏黄的光。
“散步。”
“散步散到暗门口来,运气真好。”
特莉丝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嘴唇张开的幅度刚好能看到牙齿的一线白。
那种笑容是经过无数次练习才能达到的效果,恰到好处地暗示亲近而不失矜持。
她从墙上离开,往杜威这一侧走了两步。
走廊变得更窄了。
“我有一个坏毛病。”
她低声开口,低到好像是只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听的秘密。
“对挡过我路的人,总是格外好奇。”
她走到杜威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下来,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指尖虚虚地点在杜威胸前的扣子上。
没有真的碰到。
悬在一厘米左右的地方。
“比如您今晚第二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我就很想知道,Z先生到底是在找什么。”
杜威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悬停的指尖上。
特莉丝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涂了一层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蔷薇粉。
指腹的弧度柔软,但指节的力度在微微收紧,做好了从试探转为攻击的准备。
一个魔女在考虑要不要在这条无人的走廊里制造一起失踪事件。
杜威抬起眼。
“找什么不重要。”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和特莉丝如出一辙的慵懒,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棋盘上互相模仿对方的开局。
“重要的是小姐找到了什么。”
特莉丝的瞳孔收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
“这是暗示吗?”
“这是关心。”
“关心。”
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品了品,唇瓣开合的幅度比正常发音大了那么一点点。
“您关心的方式很有意思。”
她的指尖从扣子上往左移了半寸,停在第二颗和第三颗之间的布料上。
“大部分男人在这种时候,要么假装没看见转头就走,要么威胁我,用看到的东西做交换。”
她把身体的重心往前送了一小截。
花香从领口的缝隙里溢出来,温热的。
“您两样都不做,站在这里和我聊天,让我很难判断您想要什么。”
“也许我什么都不想要。”
“不可能。”
特莉丝轻轻摇了摇头,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锁骨上方。
“来这种地方的人,每一个都有想要的东西,区别只在于开价多少。”
她抬起头来看杜威的眼睛。
目光里那层薄纱一样的妩媚底下,有一道极细极冷的计算在流动,像结了霜的刀刃。
她的手终于触上了布料,掌心贴在杜威胸口第三颗扣子的位置。
杜威动了。
他的右手扣住了特莉丝的手腕,五指收拢。
力道不大,但精确地卡在了她腕骨两侧,让她的手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
特莉丝的第一反应是挣扎,但杜威的手指像是铁铸的,温度冰凉到不正常。
她抬起脸来,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魅惑笑容,而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的笑。
嘴角咧开的弧度,远远超出她能允许自己展示的范围。
特莉丝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极度清醒的恐惧,但她的面部肌肉完全不听使唤。
笑声从喉咙里一波一波地溢出来。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大约三秒。
然后笑声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哭泣。
眼泪从特莉丝的眼眶里涌出来,脸上的肌肉从上扬的弧度骤然翻转成扭曲的哀恸。
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有人正在把她最珍贵的东西从身体里活生生地剥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有宾客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
杜威松开了手。
哭声停了。
特莉丝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线被泪水冲出两道灰黑的印记。
整个人像是在三秒之内经历了一场完整的精神崩溃,又被强行拽了回来。
她看着杜威的眼神里,那层妩媚的薄纱已经碎得彻底。
露出来的是一头野兽看见天敌时的本能退缩。
杜威把手收回口袋里,对她微微颔首。
神态和蔼得像是在菜市场打过一个照面的邻居。
“散步愉快,小姐。”
特莉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深紫色的裙摆在转身的瞬间扫过杜威的裤脚,带起一阵混合了花香和冷汗气味的风。
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消失在另一个转角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走廊尽头探头张望的两位宾客对视了一眼。
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他们嘀咕了几句,便退了回去。
杜威独自站在暗门前面。
门已经回弹关上,和墙壁完全齐平。
他伸手在墙面上摸了摸。
接缝处有极细微的温度差异。
暗门后面的空间比走廊冷了几度。
杜威没有打开那扇门。
他收回手,继续朝前厅的方向走去。
特莉丝偷了贝克朗的东西。
一个魔女途径的非凡者,在慈善晚宴上利用暗门潜入了大使的某个私密空间,窃取了带有私人印鉴的信件。
她今晚接近王子的举动,现在看来也不单纯。
也许王子只是她转移注意力的工具。
也许王子本身就是另一个目标。
……
杜威走到前厅的时候,刚好看见贝克朗的马车从车道上驶出去。
黑色的车身在雨雾中像一块移动的墨迹。
两侧各骑着一名护卫,另外两名坐在车厢内。
马车右转驶入梧桐大道,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在夜间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右转。
梧桐大道连接约克区主干道。
从白廷顿庄园到大使官邸的最短路线需要经过三个路口。
其中第二个路口有一段下坡弯道。
路面窄,两侧是老式砖墙建筑,没有路灯。
杜威把这条信息记进脑子里。
他从前厅走出来,打算沿着车道步行到最近的公共马车站。
雨比刚才大了一些,打在他肩膀的黑色面料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走到车道中段的时候,杜威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一幕和今晚的目标无关的东西。
庄园侧门外的小路上,停着一辆没有徽记的黑色马车。
车厢门敞着,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正把一个人往车厢里推。
被推的那个人双手被某种发光的锁扣铐在背后,身体半弯着,像是被打过,或者被某种力量压制住了。
路灯的微光照在那个人的后脑勺和肩膀轮廓上。
杜威的脚步完全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