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花的苦味在舌根上炸开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开口。
“不是我。”
A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怀疑或释然。
他只是继续看着杜威喝他的酒。
杜威又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滑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一点,像是这间酒馆的温度都比外面低了几度。
“那是值夜者。”
杜威放下杯子。
“我恰好也在追踪那东西,结果被他们抢先了。”
A先生沉默了好几拍。
酒馆深处有人打碎了一只玻璃杯。
碎裂声穿过嘈杂的人声传过来,尖锐而短促。
A先生最终开了口。
语气里那种审视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某种带着算计的温度。
“我相信你。”
他从内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但祭品来源断了不是小事,教会那边已经开始催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名片,正面印着一个杜威认得的名字。
贝克朗。因蒂斯驻鲁恩大使。
A先生把名片推向杜威的方向,指尖在桌面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才松开。
“真实造物主的降临,需要足够浓度的绝望与恐惧作为催化。”
名片滑到杜威手边。
“恶魔犬没了,我们需要新的来源。而贝克朗先生,他最近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太多方面的注意。”
杜威拿起名片翻了翻。
背面印着大使官邸的地址,约克区梧桐大道十七号。
“你要我杀他?”
A先生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不,我要你带回他的头。”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那种光不是普通情绪能制造出来的,是信仰点燃的。
“作为你加入我们之后的第一份正式贡献。如果你做到了,Z先生,你将获得参与核心仪式的资格。”
杜威把名片收进口袋,动作不快不慢。
他的嘴角维持着那道Z先生标志性的弧度,既不热切也不抗拒。
“时间限制?”
A先生端起了那杯黑啤,第一次把它送到嘴边。
“越快越好。”
他喝了一口。
“但至少在一周之内。教会那边的窗口期只有这么长。”
杜威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石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没有说再见之类的话。
只是点了点头,就朝门口走去。
A先生在他背后又开了一次口。
“Z先生。”
杜威停住脚步,但没回头。
“贝克朗身边有四个人。常驻的非凡者护卫,轮班制。他本人是红祭司途径的,序列六。”
杜威偏了偏头,算是表示收到了信息。
A先生的语气里混进了一点试探的意味。
“不过我想,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杜威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推开酒馆的门,走进夜色里。
潮湿的风灌进领口。
把刚才酒馆里积攒的浊气冲散了大半。
巧了。
极光会要贝克朗的头颅当投名状,塔罗会那边克莱恩也下了刺杀委托。
两条线在同一个目标上汇合了。
这种事情在非凡世界里算不上罕见,但杜威还是觉得其中有某种令人愉悦的对称感。
。。。
接下来的三天,杜威把白天的时间全部用在了调查贝克朗的日常行动规律上。
Z先生的身份在贝克兰德的上流社会边缘有一些可以利用的触点。
极光会的人脉网虽然偏向地下,但它触及的范围比表面看起来要广得多。
通过A先生提供的一个中间人,杜威搞到了约克区绅士俱乐部的临时会员资格。
那是一家名叫“白鹿角”的私人会所。
贝克朗每周至少去三次,通常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第一天杜威只是去了白鹿角坐了坐。
点了一杯过分昂贵的白兰地,坐在会客厅角落的扶手椅里翻报纸。
观察进出的人流和俱乐部内部的布局。
第二天,他带上了命运之骰。
那是一枚不起眼的深灰色小骰子。
六个面上刻着的不是点数,而是扭曲的符文。
罗伊送给他的东西,每一件都精巧到让人心里发毛。
下午三点十七分,杜威在白鹿角的走廊里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准确说是对方撞了他。
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的瘦削男人抱着一摞文件从侧厅的门里冲出来。
文件夹撞到杜威端着的酒杯,白兰地洒了半杯在男人的马甲前襟上。
男人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
一边擦自己的马甲一边向杜威道歉,嘴里的话快得跟连珠炮似的。
“天哪。非常抱歉先生,我没有看到您在这里。”
杜威没有生气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手忙脚乱的样子。
酒杯还在他手里,残余的白兰地在杯壁上挂出琥珀色的挂痕。
“没关系。”
杜威的右手在衣兜里松开了命运之骰,指腹感受到骰子表面的符文温度正在缓缓回落。
概率的偏转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剩下的只需要顺其自然。
杜威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最上面那份的抬头印着因蒂斯大使馆的鹰徽。
“您是贝克朗大使的人?”
男人的动作停了那么一下。
夹鼻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被职业化的笑容覆盖过去。
“呃。是的先生,我是大使先生的私人秘书,霍夫曼。请问您是?”
杜威弯腰帮他捡起了几份文件。
指尖在翻动纸页的时候,不经意地扫过了其中一份的内容。
日程安排:三天后,周六晚间,贝克兰德大剧院旁白廷顿庄园,西区慈善晚宴。
杜威把文件递还给对方,嘴角那道弧度释放出恰到好处的善意。
“只是一位普通的会员。”
他又补了一句。
“替我向大使先生问好。”
霍夫曼抱着文件匆匆离去,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杜威把手中剩下的半杯白兰地一饮而尽。
。。。
三天后,周六晚。
白廷顿庄园慈善晚宴。
入场券不是问题。
杜威通过奥黛丽的关系拿到了一张。
准确说是正义小姐以“保镖同行”的名义,从霍尔伯爵家的社交网络中调出来的一张备用请柬。
上面的名字是临时填写的,墨迹还带着隐约的潮气。
晚宴当晚的贝克兰德下着小雨。
不是那种能把人淋透的暴雨,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细密水雾。
悬浮在空气里,沾在外套表面形成细小的水珠。
白廷顿庄园的门廊灯火通明。
长长的车道两侧摆着修剪整齐的黄杨木,每隔三米立着一盏铸铁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