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的手停在羊皮纸上方，0-008的笔尖悬着一滴未落的墨。
他把笔搁下，走到窗边。
二楼的窗户看不到公寓正门。
但领航员的空间感知在他视野里铺开了一层透明的网格，楼下那扇门外站着的东西被精确地勾勒出轮廓。
人形。
大致是人形。
但比例不对。
肩膀的宽度和头部的大小之间存在某种令人不适的失调。
左臂明显比右臂长出一截，末端的五根指头在门板上留下了潮湿的印痕。
杜威没有急着下楼。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几秒。
感知到那东西完成了最后两短的节奏后就停住不动了。
既没有破门，也没有离开，像一具被摆在门口的雕塑，或者一件被投递的包裹。
走廊里没有任何其他动静。
隔壁克莱恩的门缝底下透着灯光。
但那位侦探先生显然没有注意到楼下的响动，或者他选择了假装没听见。
杜威拉了拉衬衫领口。
左手拧动伪装纽扣，Z先生的面容浮上来。
他下了楼。
公寓的正门是一扇老旧的橡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起了皮。
透过门缝能看见外面走廊的煤气灯把一片昏黄投在地板上。
那片昏黄的光线里，正站着一个东西。
它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但风衣下面的身体形态在布料底下起伏涌动，像装了一袋还在蠕动的活物。
衣料的接缝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它脚边积成了一小摊。
它的脸是一张脸。
准确说，是一张人脸被拉伸后贴在了一个形状不太对的头骨上。
五官的位置大致正确，但眼睛和嘴巴之间的距离过近。
额头的面积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二，像一幅没画完就被揉皱的素描。
杜威打开门的时候，那东西的嘴动了。
“Z……先……生……”
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不正常的停顿。
发声的方式也不像是用喉咙和声带完成的，更像是腹腔里某个器官在挤压空气。
杜威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用Z先生那种永远带着三分嘲弄的眼神打量着它。
“A先生最近换了新的邮差？”
那东西的嘴又动了。
这次嘴角的方向往两侧拉开了一点，像是在尝试微笑。
但肌肉组织的排列方式不支持这个表情，最终呈现出的效果更接近于一条被掰弯的伤口。
它举起了那条过长的左臂。
“信。”
它手掌摊开，五根手指的指节段数不一样，有的三节有的四节。
掌心里托着一个白色的信封，纸面上沾了几滴暗色的液体，但整体保持着干燥。
杜威没有伸手去接。
“你自己放下来。”
那东西歪了歪头，脖子转动的角度超出了正常人类颈椎的活动范围，像是在思考这个指令。
“放……哪里……”
杜威的语气和吩咐隔壁邻居帮忙收快递没什么区别。
“门口地上就行。”
那东西把信封放在了门槛上。
动作比想象中轻柔，指尖离开纸面的时候甚至没有留下多余的污渍。
杜威看着它。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它直起身来的时候，风衣底下发出了一阵骨骼错位的咯咯声。
整个身体像被人从内部重新折叠了一遍。
然后它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每走一步，脚底都在石地板上留下一个湿淋淋的印子。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它的身体突然往内塌陷，像一件被抽掉衣架的大衣。
整个人形结构在几秒之内缩减成了一团巴掌大小的灰色肉块。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沿着墙根的缝隙流了进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地板上只剩下一串正在蒸发的湿脚印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杜威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信封。
没有封口。
里面一张对折的纸条，字迹潦草但辨认不难。
“巷中酒馆，今晚九点。有事相商。A”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东西消失的位置。
墙根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杜威回身上楼的时候，经过二楼走廊，克莱恩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那位侦探先生探出半张脸。
鼻梁上架着的单片眼镜反射着走廊的灯光，目光越过杜威的肩膀看向楼下的方向。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的报纸到了没有。
“刚才楼下有什么动静？”
杜威已经换回了本体面容。
他冲克莱恩耸了耸肩。
“野猫。”
克莱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那么一会儿。
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觉得不值得。
“噢。”
克莱恩顿了顿。
“贝克兰德的野猫最近确实很吵。”
门重新关上了。
杜威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一身更适合夜间出行的深色外套。
……
晚上九点差十分，杜威到了约定的地点。
那间酒馆藏在东区与约克区交界的一条死胡同深处。
招牌上的字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只剩半个模糊的轮廓，门口的油灯发出病恹恹的黄光。
A先生坐在角落的隔间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黑啤。
他的容貌在昏暗中依然显得过分精致。
像是画师用了太多心思雕琢出来的作品，反而失去了真实感。
杜威在他对面坐下来。
A先生没有寒暄，直接把一张照片推过桌面。
照片上是一具尸体的面部特写。
恶魔犬最后呈现出的那张苍白面孔。
A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被什么情绪催逼着。
“这东西死了。”
他稍稍停顿。
“值夜者对外宣称是狂犬病流浪犬。但我们的人确认了灵性残留，是被银丝子弹击杀的。”
杜威拿起照片看了看。
手指在照片边缘捏了两下，又放回桌上。
“所以？”
A先生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那种审视的目光带着信徒特有的执拗。
“这头恶魔犬是我们的祭品来源之一。Z先生。它每次杀人后残留在现场的负面情绪浓度极高，是仪式中不可替代的催化剂。”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更低了。
“现在它死了，我需要知道是不是你干的。”
杜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伸向桌上那杯A先生没喝的黑啤，端起来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