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不正常的、柔和的光。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异常清晰。
“你就是那位侦探先生？”
克莱恩没有回答。
他的左脚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权。
脚踝处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了，而且那种束缚感正在沿着小腿往上爬。
灵体之线？
秘偶大师？！
克莱恩的思维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
但紧接着一种更深层的恐惧浮了上来。
秘偶大师不会单独行动。
男人继续往前走，距离缩短到两米多一点。
“她让我来问你。”
“昨天那个案子，你查到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他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恳切。
克莱恩的右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太阳纹章。
灵体之线已经爬过了他的膝盖。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男人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僵硬而机械，像是被人拉着线的木偶。
男人站定了。
他的右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微张开，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克莱恩的双膝猛地弯折。
他一个趔趄，单膝跪在了地上，左手撑着湿漉漉的地面才没有整个人趴下去。
手掌传来冰凉刺骨的触感，指缝间挤出了黑色的泥水。
男人歪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克莱恩，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怜悯。
“她说如果你肯合作的话，就不会难为你。”
克莱恩的思考变得很慢。
灵体之线不仅束缚肉体，也在干扰他的精神。
克莱恩的意识像是浸泡在一层黏稠的胶质中，每一个念头都要花费比平时多出三倍的时间才能成形。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如果是正常的秘偶大师，此刻应该已经放出全部秘偶发起攻击了。
但这个男人没有。
他只是用灵体之线控制着克莱恩，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为什么？
一个答案浮上来。
因为他的秘偶此刻并不在身边。
魔女教会的命令让他把秘偶布置在了其他地方作为哨戒，而他自认为仅凭灵体之线就足以对付一个私家侦探。
所以他身边没有秘偶。
克莱恩的思维终于在那层黏稠中挣出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这个男人的战斗力比正常秘偶大师弱得多，因为他手边没有秘偶可用。
但即便如此，灵体之线对当前的克莱恩来说依然是致命的威胁。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
右手在口袋里的动作也变得迟缓。
男人抬起手，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
克莱恩的右臂猛地被一股力量拉向身侧，口袋里的太阳纹章差点脱手。
他咬着牙，用最后残存的自主意识控制着右手五指不要松开那枚金属圆片。
不行。
再等下去，连扔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人往前又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突然顿住了。
不是被什么外力阻止，而是他自己停住了。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种极其短暂的恍惚。
眼中那层温柔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像信号不稳定的煤气灯。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话，但没说出来。
灵体之线松了。
只是松了那么一瞬。
克莱恩没有去想为什么。
他在对方停顿的那个呼吸之间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太阳纹章被他整个攥在掌心。
大拇指压住了纹章表面那道最深的刻痕。
他把它扔了出去。
金属圆片在空气中旋转的时候，纹章表面的纹路亮起了刺目的金色光芒。
神圣的白光在十字街口炸开。
那是太阳途径特有的净化之力。
光芒所过之处，阴影被驱散。
空气中弥漫的阴冷灵性波动被强行压制。
纹章的光芒灼热而庄严，如同正午烈日被凝缩在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片中瞬间释放。
灰色大衣的男人被圣光正面命中。
他的身体在光芒中向后弹去，撞在行道树的树干上。
树皮在撞击点裂开了一大片。
他的嘴里发出了一声极短的闷哼。
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滑坐在树根处。
眼中的光熄灭了。
克莱恩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灵体之线消散后残留的僵硬感还停留在四肢里。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深嵌入了石板缝隙间的泥土中。
安静了两三秒。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巷子深处传来。
那种声音不像是人的喉咙能发出的频率，尖锐而绵长，带着某种近乎物理伤害性质的穿透力。
克莱恩的耳膜一阵剧痛，太阳穴突跳了起来。
一个女人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来。
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暗红色的长裙摆在奔跑中展开，像是一只扑翅的巨大飞蛾。
那声音里混着哭腔和疯狂，音调在句子中段陡然升高。
“你怎么能杀了他！”
“我爱他！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魔女？！
序列六的欢愉魔女。
克莱恩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拼命捕捉对方的身影。
但魔女的移动轨迹诡异到几乎无法追踪。
她在哭。
眼泪从那张美丽到不真实的面孔上滑落，每一滴泪珠落地时都会在石板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黑坑洞。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
“杀了你。杀了你就可以。”
克莱恩立刻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牵引感重新缠上了自己的四肢。
但这次比秘偶大师的灵体之线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不是灵体之线。
这是魔女途径的无形蛛丝。
无形的蛛丝瞬间绞紧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克莱恩被提了起来。
他的脚离地，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悬挂在半空中，四肢被拉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疼痛从肩关节和髋关节同时传来。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魔女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用拇指抹去了自己脸上的泪痕，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猩红的微光。
她的声音恢复了某种残忍的平静。
“你这种小东西。”
“值得我浪费一个晚上。”
她的手指缓缓合拢，克莱恩感受到束缚四肢的蛛丝同步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