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先生的黑色高领礼服在夜风中翻飞，衣摆上沾着几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枯叶。
奥黛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金色长发用一条深色发带束在脑后，手里攥着那支短管单发手枪。
她从半小时前接到杜威的通知就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参加……
这是这位小姐的强烈要求。
见识过非凡世界恐怖的奥黛丽，似乎很是勇敢。
杜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恶魔犬的活动范围在这片区域内收缩了。”
“它今晚杀了人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大概率受伤了，或者正在消化猎物的灵性。”
奥黛丽点了点头，精神触角试探性地向下方的街道延伸。
她的声音比平时沉稳了很多。
“我感知到有至少三股不同方向的灵性波动在接近这片区域。”
“北面地下有一股，东面管道里有两股以上，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眉头微蹙起。
“还有什么？”
奥黛丽犹豫了一下。
“北面地下的那股灵性。”
“我之前在某个场合感受过类似的波动特征。”
杜威知道她在说克莱恩。
这位观众途径的非凡者对灵性波动的辨识能力确实出色。
杜威从屋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雇主对保镖工作范围的随意界定。
“别管别人。”
“我们的任务是从南面堵住它的退路，不让它往港口方向逃。”
奥黛丽把疑问压在心里，调整了呼吸节奏。
她的苏茜今晚没有带来，上次被Z先生吓到发抖的阴影还没消散。
铁匠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下水道的铸铁井盖上，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在夜间的空巷里回荡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硫磺的气味。
杜威的鼻翼微张开又合拢。
他的身体前倾，脚尖已经踩在了屋顶的檐口上。
“它在地下管道里。”
“有人把它逼出来了。”
东面主管道方向，几道暗沉的灵性波动骤然加剧。
那是邓恩的值夜者小队在推进，他们的灵性特征带着黑夜途径特有的压抑与沉寂。
北面，某个检修井盖被从内部顶开了一条缝。
一道伪装得极好但杜威依然能辨识的灵性从缝隙中溢出来。
克莱恩钻进了地下管道系统。
四个方向同时收紧。
恶魔犬被困在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包围圈里。
它在地下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那种声音不像任何犬科动物能发出来的。
更像是岩浆在地壳裂缝中翻涌时挤压空气产生的闷响。
下水道的井盖在震动中哐当哐当地跳了起来。
铁匠巷中段的一个检修口被从内部轰飞，碎裂的铸铁块砸在对面墙壁上嵌入了砖缝。
一团巨大的黑影撞破铸铁井盖冲上街道的瞬间，杜威在屋顶边缘调整了站姿。
奥黛丽感觉到脚下的瓦片轻震了一下，不是恶魔犬撞击引起的，而是身旁男人重心的偏移。
杜威的声音比夜风还低半拍。
“灵性波动在东面十七米。”
奥黛丽没听懂这句指令的指向，但她的精神触角诚实地捕捉到了信息。
恶魔犬的恐惧峰值正在北面管道口聚集。
莫里亚蒂侦探在那里。
她脱口而出。
“它会往北冲。”
杜威没有回头，左手五指在空中虚握又松开。
三团灰白色的雾状虚影从他脚下地面渗出，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向巷道两翼滑行。
虚影掠过墙角时带起细微的气流，砖缝里积存的灰尘被卷起来，在月光下划出转瞬即逝的螺旋轨迹。
恶魔犬在巷口站定，硫磺结晶从背脊剥落，落地声细碎如炒豆。
它的头颅猛地转向南面，火焰瞳孔锁死杜威的位置，涎水滴落处青石板嗞作响。
但它没有立刻扑来，喉间挤出断续的呜咽，后腿肌肉线条在皮毛下绷紧又松开。
奥黛丽的精神触角捕捉到更深层的情绪。
“它在害怕你。”
“但不是害怕牧羊人的灵魂虚影，是害怕你身上别的东西。”
杜威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朝东面巷口偏了偏头。
“这位朋友，梦魇的梦境锚点可以提前布置。”
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精准地穿过夜风，落在刚好走出管道口的邓恩耳中。
值夜者队长脚步顿住，灰色眸子扫过杜威的背影，又扫向恶魔犬背后逐渐逼近的两个值夜者下属。
他明白了。
左手指尖在步枪托上叩了三下，节奏不快不慢。
两名下属立刻改变路线，一左一右贴上巷道两侧的墙壁，靴底踩碎的碎石声戛然而止。
恶魔犬的注意力被东面的动静牵引过去。
它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硫磺结晶重新从脊背上增生，暗红色的光芒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北面巷道深处传来金属撞击墙壁的闷响。
克莱恩的身影从检修管道口翻出来，外套上沾着不明污渍，金边眼镜滑到鼻尖。
恶魔犬的头颅猛然一百八十度扭转，火焰瞳孔对准北面。
就是现在。
邓恩扣下扳机。
灵性银丝缠绕的子弹没有射向恶魔犬的躯干，而是打在它头顶三米处的空气里。
银光炸开的瞬间，整条铁匠巷的光线暗了一度。
梦境锚点激活。
恶魔犬的动作迟滞了零点几秒。
它的瞳孔涣散，四条腿机械地朝前迈了半步，又被某种更深层的恐惧拉扯住。
邓恩的声音从东面传来，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死搏杀。
“梦境影响需要情绪锚点。它现在最怕什么？”
奥黛丽在屋顶脱口而出。
“怕被分食！”
“它感知到我们四个人的存在，但分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它以为我们也要吃它！”
杜威在南面迈出一步。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却让恶魔犬的视线重新聚焦回他身上。
杜威的右手抬到肩高，掌心向上，三团灵魂虚影从两侧墙壁后滑出来，在恶魔犬的左右后方形成夹击之势。
虚影的面部依旧模糊，但其中一个缓抬起右臂，指向恶魔犬的腹部。
杜威的声音以某种手段精准地送入北面那人的耳中，不扩散一丝一毫。
“你的平衡感。”
“你刚才翻出管道时左脚落地偏了两厘米，右膝承受了不必要的扭矩。”
“恶魔犬的冲刺路径是弧形，它会先攻值夜者队长再折转向你，你需要在第二次接触时调整重心。”
克莱恩扶稳眼镜的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杜威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摩挲。
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他刚才的动作细节？
巷道光线昏暗，距离超过二十米，连奥黛丽的精神触角都不可能捕捉到这种级别的身体力学信息。
恶魔犬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它的后腿蹬地，身躯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口中喷吐的硫磺火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缩，空气被灼烧出刺鼻的焦味。
目标直指邓恩。
邓恩没有躲闪。
他的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匕首柄端镶嵌的黑色宝石骤然亮起幽光。
梦境锚点全力运转。
恶魔犬的瞳孔彻底涣散，冲锋的轨迹出现肉眼可见的偏移，火球擦着邓恩的肩头飞过去，在他身后的砖墙上炸开一个直径半米的熔坑。
但恶魔犬的獠牙已经咬到邓恩的面门。
值夜者队长侧头让过第一口，匕首刺入恶魔犬的下颚，刀刃没入三寸就被硫磺结晶卡住。
恶魔犬吃痛嘶吼，前爪拍向邓恩的胸口，爪尖挂着腐蚀性的酸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