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低头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源的感慨。
“好。”
他点了点头。
“你们想抓就来抓。”
他用汤匙把碗里最后一块土豆挖出来吃掉。
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梅丽莎和那位正用余光死死盯着他的侦探先生,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克莱恩看到了那个笑容。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一瞬间感觉变了。
坐在对面的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变了。
不再是那天夜晚在雾中遇到的危险非凡者。
也不再是在面包房里出现的极光会神使。
而是某种更熟悉的、更近的东西。
像是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在你面前笑了一下。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
我为什么会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熟悉呢……
克莱恩把它归结为自己的错觉。
“莫里亚蒂先生。”
杜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的汤洒了。”
克莱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
汤匙搁在碗沿上的角度歪了。
一小摊浓汤正沿着瓷碗外壁往桌布上流。
这在白色布面上拖出了一条棕黄色的轨迹。
他连忙用餐巾按住。
梅丽莎在旁边闷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嘲笑还是松了口气。
房东太太终于从羊毛的话题中挣脱出来。
她注意到了桌布上的汤渍,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惊呼。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热情洋溢的安慰和递餐巾的忙碌。
借着这阵忙乱,杜威把视线从克莱恩身上移开。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
玻璃窗外面的街道已经被夜雾吞没了大半。
路灯的光像是浸在水里的火把,散成一团模糊的黄晕。
在那团黄晕的边缘发生了一点异常。
街道对面某栋建筑二楼的窗台上,有一个极小的光点亮了一下又灭了。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又迅速掐灭了它。
杜威的眼角微微收紧。
那个位置,视角正好可以俯瞰明斯克街十五号底层客厅的全部窗户。
他收回视线。
他把碗里最后的面包碎屑拨到一起,用汤匙舀起来送进嘴里。
嚼面包的时候他在想。
是A先生在监视他,还是魔女教会的人不放心新来的合作者。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对不起萨默尔太太,我去一下盥洗室。”
克莱恩的声音传来,杜威在窗边笑了笑。
盥洗室之主还是人设稳啊。
就在克莱恩进入盥洗室不多时,一阵细密、层叠的声音在杜威耳边响起。
是‘愚者’先生的召唤。
第十一章 第一次塔罗会联合行动
杜威没有动。
他的身体依然靠在窗台边,手里那只空掉的汤碗还搁在膝盖上,碗壁残留的油花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完全在这间客厅里了。
愚者的召唤波动如同一层极薄的灰色纱幕覆盖在感知最外层,那种独属于源堡的苍老与庄严自远处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
召唤的对象是教皇。
杜威通过Z先生分身核心的共鸣链路接收了这道波动,将意识分出一缕投入灰雾之上的空间,同时维持着本体和分身在现实中的正常表现。
灰雾弥漫的长桌尽头,教皇的虚影凝聚成形。
对面坐着的是邓恩·史密斯的投影,那位值夜者队长的面容比杜威上次见他时更加憔悴,灰色眸子里漂浮着疲惫与焦躁交织的阴翳。
邓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
“教皇先生。”
“恶魔犬再次作案了,东区码头区第七街与铁匠巷交叉口,二十分钟前,一名女工被发现死在仓库后门的垃圾堆旁边,腹部被撕开,内脏散落一地。”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两下。
“这是第十四具了。”
教皇的投影微偏头,在灰雾遮掩的面孔上透出一种介于兴趣与厌烦之间的情绪。
“方位确认了?”
邓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值夜者正在收缩包围圈。”
“根据之前教皇先生提供的判断,这东西不是人类变异体,它有固定的活动范围和捕食规律。”
“今晚月相接近满月,灵性最为活跃,它大概率还在附近没有离开。”
杜威在灰雾中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连接中断。
杜威的意识完整回到明斯克街十五号底层客厅。
从他接收召唤到结束对话,现实中大约只过了七八秒。
房东太太正在给她丈夫续第三杯茶,两位女客人已经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碗碟。
克莱恩从盥洗室方向走回来,一边擦着手一边扫了杜威一眼。
杜威注意到克莱恩的步伐比去时快了半拍,手指在擦完之后下意识地攥了毛巾的边角。
他刚才也借盥洗室做了某种确认。
杜威从窗台边站起来,把汤碗放回桌上。
“萨默尔太太,感谢您的晚餐,我该回去了,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房东太太从碗碟堆里抬起头,脸上带着惋惜。
“这么早?甜点还没上呢,我做了苹果派。”
杜威微欠身,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礼貌感。
“下次一定赏光。”
克莱恩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的。
“萨默尔太太,我也要出门一趟,有个案子的线人约了今晚见面。”
两个人同时告辞。
梅丽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她把嘴里那口已经嚼了很久的面包咽下去,手指不自觉地绞了绞裙布的下摆。
房东太太没察觉什么,只是嘟囔着可惜了她的苹果派。
但梅丽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莫里亚蒂先生和Z先生几乎是在完全相同的时刻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这不是巧合。
克莱恩走到梅丽莎身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话。
“去联系机械之心的值班人员,告诉他们东区码头区可能有非凡生物出没,让他们派一组人过去支援值夜者。”
梅丽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
“是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克莱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朝门口走去。
梅丽莎攥紧了椅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杜威离开的方向。
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门厅的阴影里了。
她把担忧压下去,快步上楼去取通讯器。
……
东区码头区。
月光被云层切割成零碎的银片洒在湿漉漉的青石路面上。
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裹着鱼腥味和煤灰的气息。
杜威站在第七街南端一栋废弃仓库的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