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具体哪座城市。
“做什么营生?”
克莱恩的语速放慢了一点。
他右手的汤匙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小动作。
他在观察杜威回答时的微表情。
杜威知道。
“替人解决麻烦。”
他给出了一个含义模糊到可以覆盖任何职业的答案,配合着一个无所谓的耸肩。
“有时候是找东西,有时候是找人,看雇主需要什么。”
克莱恩没有继续追问这个方向。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径。
“为什么选这个街区?贝克兰德有很多更方便的住处,皇后大道那边单间公寓的条件好得多。”
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更有质量。
为什么一个自称序列五以上的非凡者,会选择住在这条平民街区里?
杜威把汤匙搁在碗沿上。
他抬起头正对克莱恩的目光,嘴角挂着那种Z先生特有的漫不经心。
“安静,人少,出了事跑起来方便。”
他说完这句话后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歪了歪头。
“再说,这地方有意思,隔壁住着侦探,对面住着学生。”
“谁会想到一个被通缉的人藏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被通缉。
这个词让克莱恩的右手在桌下微微收紧。
但他面上依然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他在判断这句话是玩笑还是暗示。
如果是玩笑,说明Z先生对自己的处境足够放松,将身份暴露当作调侃。
如果是暗示,说明他已经知道克莱恩的侦探身份不简单。
对方正在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某种信息。
无论哪一种,都让克莱恩无法完全放松。
这时候梅丽莎切牛肉的声响从桌对面传了过来。
刀叉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了一声极重的脆响。
杜威的注意力移了过去。
女孩低着头盯着自己盘子里那块切了一半的牛肉。
她左手攥着刀的力度把指关节都捏白了,右手的叉子戳在肉上没有动。
她在发抖。
幅度很小。
如果不是杜威这种级别的感知力,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确实在发抖。
杜威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克莱恩和梅丽莎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拿起桌面中央的那只白瓷汤罐。
他用公勺舀了一勺浓汤,手臂越过一位正在聊天的太太的肩膀。
他把汤准确地倒进了梅丽莎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汤碗里。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
语调像是对一个年龄小自己很多的邻家妹妹说话。
梅丽莎抬起头。
她的瞳孔里映着烛火和Z先生苍白面孔的双重倒影。
她嘴唇抿得很紧,颧骨附近有一小片因为紧张而充血的红。
杜威把汤罐放了回去。
他右手从梅丽莎面前收回来的时候,指尖从碗边掠过。
梅丽莎接碗的动作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
她的指尖碰到了杜威指节的侧面。
冰的。
那种温度不是手凉了搓一搓就能暖回来的凉。
那是根本不像活人应该有的那种彻底的冰冷。
就像碰到了一具尸体。
梅丽莎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碗在桌面上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几滴浓汤溅在了白色桌布上,洇出了小小的油渍。
整个桌面上的聊天声没有停。
房东太太正在和朋友争论约克郡和塔索谷的羊毛哪个好。
声音大到完全盖住了这边的动静。
克莱恩的目光在梅丽莎缩手的那个动作上定了一下。
金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烛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重新端起汤匙,开始喝第二碗汤。
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
梅丽莎的呼吸在几次起伏之后渐渐平复下来。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紧攥着裙子的布料。
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被添满的浓汤。
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恐惧,当然有。
但是。
她抬起头。
她正对上了杜威的眼睛。
杜威没有在看她。
他在听房东太太说话。
他一边附和着点头一边往自己碗里撕面包。
完全是一个在聚会上表现得体的新邻居该有的样子。
梅丽莎攥紧了裙布。
那双冰冷的手只是给她添了一碗汤而已。
他没有释放任何规则,没有那种让她失去自控的笑。
如果这个人想伤害她,在走廊里就可以动手了。
但他没有。
梅丽莎松开了左手,把那只汤匙重新拿了起来。
她舀了一口汤放进嘴里。
咸的,热的,洋葱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
她咽下去之后,终于把脊背挺直了一些。
“Z先生。”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稳。
“你知道‘机械之心’吗?”
杜威转过头看她。
克莱恩的汤匙在碗中停住了。
“我在机械之心工作了。”
梅丽莎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
她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散。
但那层恐惧的表面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覆盖了。
那是一个在廷根经历过末日的女孩,用半年多时间积攒起来的勇气。
“你如果在这里犯错,我们会抓了你的!”
克莱恩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他像是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膝盖上的餐巾布捏紧了。
杜威看着梅丽莎。
那双半眯的眼睛在这一刻完全睁开了。
梅丽莎竟然加入了机械之心。
杜威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有些欣慰。
但是梅丽莎,如果我真是坏人,告诉我你是官方的非凡者可不好啊。
旁边的太太们还在讨论羊毛,房东先生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整个长桌上,只有这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