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几位客人到了。
两位穿着厚实呢料裙的中年妇女坐在沙发上聊天,她们手里各端着一杯加了蜂蜜的热茶。
另一位穿着体面西装的男人站在壁炉旁翻看报纸。
他是萨默尔太太的丈夫卢克·萨默尔,考伊姆公司的经理,领带系得规矩,皮鞋擦得锃亮。
杜威站在楼梯口环顾了一圈。
还没来。
他走到长桌边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房东太太立刻从厨房方向冒出来,用一条还沾着面粉的湿毛巾擦着手,另一只手给他倒了杯水。
“Z先生您坐您坐,面包马上就好。”
她的声音里有那种即将向客人展示厨艺的兴奋。
门铃响了。
杜威端着水杯的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把视线从水杯边沿抬起来,越过餐桌中央那盏烛台的火焰,看向门口。
克莱恩走在前面。
今天没有戴那顶丝绸礼帽,也没有拿文明杖。
穿着一件干净但料子普通的灰色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的金属胸针。
他的头发梳得整齐,金边眼镜依然戴着。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收入尚可但绝对算不上富裕的年轻私家侦探。
这就是下班后参加邻居聚会时该有的样子。
梅丽莎走在他身后。
女孩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细带。
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右肩前面,发尾碰到了锁骨的位置。
她的面容比杜威在廷根时见到的那个怯弱女孩成熟了一些,肤色也更健康。
之前那个有些消瘦的姑娘,现在出落得亭亭玉立。
但五官之间的比例,让杜威看到了一丝克莱恩的影子。
克莱恩进门后第一时间扫视了整个客厅。
他的目光经过杜威的时候停顿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扫,落在壁炉旁的萨默尔先生身上,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晚上好,萨默尔太太,萨默尔先生。”
声音平稳,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但杜威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克莱恩的右手在进门后就没有离开过外套口袋。
那里面放着某种可以快速激活的非凡物品,可能是硬币,也可能是手枪。
梅丽莎跟在后面进来。
她的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先是在两位中年妇女身上停留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餐桌的方向。
转到杜威脸上的时候,那个笑容像是被人从嘴角上直接抹掉了。
女孩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煞白。
她的右脚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定住了,裙摆因为突然的静止而前后摆了一下。
杜威看着她。
Z先生那张苍白的面孔在烛火的暖光中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
看起来远没有夜晚时那么阴森,但它就是那张脸。
梅丽莎的呼吸明显乱了。
这个人,就是在廷根学校袭击自己的那个怪物吗?!
梅丽莎呼吸越来越快,从成为超凡者后,她加入了‘机械之心’,并且阅读了关于廷根事件,尤其是和自己有关事情的档案。
Z先生,极光会神使,序列五的【牧羊人】。
就是他在学校变成怪物袭击了自己和班森!
梅丽莎没想到竟然会在廷根看到他。
不要想再伤害任何人!
梅丽莎已经是通识者途径的非凡者了,她会盯着你的。
心里给自己加了加油,梅丽莎紧紧盯着杜威。
杜威没有起身,也没有做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动作。
他眯起眼,带着微笑,端着杯子。
用一种在普通人看来完全正常的友好姿态,对这位女孩微微点头。
就像一个新搬来的邻居在晚餐聚会上见到同楼住户时该有的那种礼貌。
克莱恩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梅丽莎的异常。
他不能表现得过于焦虑。
因为在外人眼里,他只是梅丽莎哥哥克莱恩的一位朋友,受托照看她而已。
过度的紧张会暴露真实身份。
他选择用声音来稳定局面。
“梅丽莎小姐,这边请。”
他侧身让出路,指了指长桌另一端离杜威最远的位置。
语气里带着一位受友人之托照看其妹妹的绅士该有的适度关切,不多不少。
梅丽莎听到莫里亚蒂先生的声音后,僵硬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动。
她低着头走到了克莱恩指引的位置坐下,两只手在桌布下面绞在了一起。
房东太太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短短几秒之内空气中发生了什么。
她正兴高采烈地从厨房端出一只巨大的陶罐。
罐口冒着白色蒸汽,浓汤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客厅。
萨默尔太太给众人分着汤,看到梅丽莎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威,暗笑了下,随即说道:
“梅丽莎小姐,我现在忙不过来,您帮我盛一碗汤给Z先生好吗?”
第十章 晚宴
汤是洋葱牛骨配了土豆块和胡萝卜丁的浓稠做法。
表面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热气从每个人面前的碗里升起,在烛光中变成一层若有若无的雾。
房东太太用木头汤勺挨个给客人盛了满满一碗。
轮到杜威时还特意多舀了一块带肉的骨头进去。
她嘴里念叨着年轻人要多吃肉之类的话。
杜威道了谢,把汤碗拉到面前。
长桌的座位安排很讲究。
杜威坐在靠窗的一侧中间位置。
他左边是一位穿花裙的太太,右边空着一个位子。
克莱恩坐在对面稍偏右的位置,离杜威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梅丽莎被夹在克莱恩和另一位中年女客之间。
克莱恩已经端起了汤匙。
他喝汤的姿态极其标准,甚至带着一种训练过的节制感。
汤匙的倾斜角度和嘴唇接触匙沿的方式,都是教科书式的中产绅士做派。
杜威把自己的汤匙插进碗里搅了搅。
他看着浮起来的胡萝卜丁在金色油花之间旋转。
他在等。
等克莱恩先开口。
房东太太和她的两位女性朋友聊起了最近布料涨价的事情。
声音不算大,但足够填充整个餐桌的沉默空间。
房东先生偶尔附和一两句,更多时候在埋头对付碗里的面包蘸汤。
克莱恩放下汤匙擦了擦嘴角。
金边眼镜后面的视线很自然地扫了过来。
“Z先生,今天下午搬进来的?”
他的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天气。
“嗯,昨天签的约,今天才腾出时间把东西搬过来。”
杜威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有点硬,需要在嘴里多嚼几下才能咽下去。
他说话时嘴角还沾着面包屑。
“东西不多,一只箱子。”
“从外地来贝克兰德?”
克莱恩的追问自然地嵌在咀嚼面包的间隙里。
这像是饭桌上最寻常的邻里闲谈。
“在几座港口城市辗转了一阵。”
杜威拿餐巾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