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对着街面,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死了的薄荷。
书桌上有一盏新的煤油灯和一盒火柴。
旁边压着一张手写的便条,是房东太太的字迹,欢迎新租客并告知垃圾桶在后院。
杜威把空皮箱扔在床脚,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
街面上行人不多。
一辆送煤的马车正停在斜对面的杂货店门口。
车夫和店主在为什么事争论,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成了模糊的嗡声。
他转过身,背靠窗台坐下,视线扫过这间小小的房间。
说实话,如果抛开所有非凡者的身份和布局,这个地方住起来还挺舒服的。
比幽灵船上那间永远弥漫着亡魂哀嚎的船长室强了不知道多少。
杜威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在伯尼咖啡厅没吃完的方糖,塞进嘴里含着。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通过核心的共鸣与远在港外的本体进行了短暂的状态同步。
本体此刻在嘉德丽雅提供的那艘快船上,停泊在贝克兰德港外海三海里处。
幽灵船隐于船底的阴影维度中,随时可以召唤。
一切就绪。
杜威切回分身的感知,睁开眼。
走廊对面传来了极轻的声响。
有人打开了门,脚步朝楼梯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落在地板上特定的位置,避开了所有会发出吱呀声的松动板条。
是克莱恩。
这人对这栋楼的每一块松动木板都了如指掌,以至于他的移动在普通人耳中几乎是无声的。
杜威听着那串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脚步,把方糖咬碎了咽下去。
克莱恩出门了。
但没有敲他的门,也没有隔着门留下任何示好或警告的讯息。
这反应很对。
如果对面搬来了一个在深夜遛弯时偶遇过的陌生非凡者,任何一个正常的同行都会选择先观察、再接触。
克莱恩不可能主动暴露自己住在这里的事实,他会等杜威先表态。
而杜威打算让他等。
等到明天,等到后天。
等到克莱恩那股因为邻居是非凡者而产生的不安积累到某个阈值。
等到他忍不住想要主动打探杜威的信息。
然后,杜威才会送上恰到好处的暴露。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点燃了煤油灯。
火柴划过粗糙火石时发出刺啦一声响。
随即一团暖黄色的光在灯罩内跳跃了几下稳定下来。
杜威在灯光下展开一本空白本子,用蘸水钢笔开始写字。
他需要理一下贝克兰德的事情。
‘恶魔犬连环杀人案’;
‘大雾霾’;
‘魔女教派’;
‘极光会’;
‘命运教派’;
‘心脏’……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写到心脏的时候,杜威顿了顿,再后面补上一个‘黑夜女神教会’。
大雾霾事件和我的心脏,这是最棘手的事情。
恶魔犬和找到命运议会的人,则是我现在急需完成的事。
不过……
杜威拿出了羊皮纸铺开,随即又拿出了‘0-008’。
有些剧本,我自己也能写。
正想下笔,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楼下传来的开门声和女人的说话声。
是房东太太回来了。
还带着什么人,脚步声至少有三到四组。
杜威收起羊皮纸和羽毛笔,但嘴角的弧度又翘起了那么一点。
贝克兰德,明斯克街十五号。
一个伪装成恶人的穿越者住在了另一个伪装成侦探的穿越者对面。
而他们共同的妹妹住在隔壁。
这栋楼的租金应该涨价了。
。。。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房东太太端着一锅散发着浓郁洋葱和牛骨香气的浓汤敲开了杜威的门。
这位金发蓝眼的年轻女人穿着一条绣着小碎花的围裙。
她娇美的面容因为灶台的热气而泛着红光。
手里还攥着一把镶银的宫廷羽扇,被她随意别在围裙腰带上,和厨娘的装扮格格不入。
“Z先生,您好呀,我是楼下的萨默尔太太。”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张望了一下杜威的房间,眼睛里带着房东特有的那种审视和关切的混合物。
“叫我Z就行。”
杜威靠在门框上,被强行灌了一鼻子牛骨汤的味道。
说实话,真的很香。
“Z先生,今晚我在底下办了个小聚会,就是些邻居和我的朋友们,算是欢迎您这个新住客,您知道的,这条街的规矩,新来的都要认识认识。”
房东太太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掐着锅把手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我丈夫是考伊姆公司的经理,年薪四百三十镑呢,所以这顿我请客,您别客气。”
她补充完这句话后特意挺了挺胸脯,蓝眼睛里闪着那种炫耀后心满意足的光。
杜威盯着她脸上那种真诚到有些笨拙的好意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时间?”
“七点半,就在底下的大客厅,我把长桌都搬出来了。”
房东太太得到肯定答复后明显更高兴了。
她端着锅倒退了两步,险些绊在走廊地毯翘起的边角上。
她稳住身体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对了,莫里亚蒂先生和您隔壁的梅丽莎小姐也会来。”
说着,她眨了眨眼。
“梅丽莎小姐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姑娘,还是贝克兰德大学机械系的高材生哦~你们说不定聊得来。”
杜威正在关门的手停了一下。
“是那位侦探先生?”
“对,就是他,很安静很绅士的一位年轻人,付房租从不拖欠。”
房东太太夸人的时候语速明显加快了,像是在炫耀自己挑租客的眼光好。
“他妹妹也住这层,叫梅丽莎,在技术学校读书的女孩子,聪明得很。”
杜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七点半。”
门关上之后,杜威站在门后没动。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后脑勺抵在木门上。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因楼上漏水留下的浅黄色水渍。
今晚这顿饭。
克莱恩,梅丽莎,还有他。
三个知道不同层面秘密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被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包围着。
克莱恩不知道Z先生是杜威。
梅丽莎不知道莫里亚蒂是克莱恩。
而杜威什么都知道。
这种感觉就像坐在剧场最高层的包厢里。
看着下面的演员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照命运写好的剧本走位。
每一个表情和台词都落在预期之内。
他只是比其他人更早拿到了剧透而已。
。。。
七点二十五分,杜威换了一件相对整洁的深色衬衫走下楼梯。
底层的大客厅灯火通明。
房东太太把家里所有能点的灯都点上了。
三盏煤油壁灯加上一盏放在餐桌中央的黄铜烛台。
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虽然有两处被熨斗烫出了淡黄色的焦印,但整体看起来相当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