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谁,他现在都不能用真正的能力来解决这头恶魔犬。
命运途径的幸运儿能力太好辨认,存在剥夺的饿死鬼规则更是独一无二,许愿鬼核心与特异血肉循环一旦暴露就等于直接告诉对方Z先生不是人类。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伪装。
牧羊人。
他在潘娜蒂亚面前已经放过话了,说自己放牧了圣者的灵魂,那么现在用牧羊人风格的战斗方式就是最合逻辑的选择。
恶魔犬从弯折的灯柱旁转身,暗红色的眼珠锁定了杜威,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四条腿的站位从追猎姿态切换成了对峙姿态。
它认出了杜威身上的威胁感。
刚才选择先攻击奥黛丽是因为她的灵性波动更弱,是更容易的猎物。但现在猎物被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是一个让它本能感到不安的对象。
“Z先生!”
奥黛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已经稳住了身形,手中的非凡弹药被塞进了一支短管单发手枪的膛室,枪口指向恶魔犬的侧腹,但她没有扣动扳机,因为她不确定这枚弹药能否对恶魔犬造成有效伤害。
“往后退。”
杜威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紧了一些。他在刻意制造一种因为对手超出预期而不得不认真应对的紧迫感。实际上他甚至还有余裕思考今晚回去之后到底是先处理魔女的那个任务还是先去明斯克街看奥黛丽帮他租的房子。
“退到后面去,这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奥黛丽咬了咬下唇,但她的脚确实往后挪了两步。观众途径的本能正在向她疯狂发送警告信号,这头黑色巨犬散发出来的灵性压迫感已经超过了她在地下聚会上遇到过的任何一个非凡者。
恶魔犬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这次它没有用爪子,而是张开了嘴。
整个下颌向两侧裂开到一个不合常理的角度,露出三排向内弯曲的黑色利齿。口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凝聚,淡蓝色的火光从齿缝间溢出来,硫磺的气味浓烈到让人眼睛发酸。
硫磺火球。
杜威的身体往右侧横跨了一大步。
恶魔犬口中的火球喷射而出,直径接近半米的淡蓝色球体在空气中拖着腐蚀性的尾迹,击中了杜威方才站立的位置。石板地面被烧穿了一个冒着刺鼻蒸汽的浅坑,壁挂上正滴落着融化的石料。
第二枚火球紧随其后。
杜威没有再躲,因为第二枚的方向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奥黛丽去的。
操控毒焰的同时用第二枚火球压制周围的活物,这是恶魔犬的本能战术。
杜威伸出右手,掌心向前。
奥黛丽在那枚淡蓝色火球逼近自己面门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让她至今回忆起来都觉得诡异的画面。
Z先生的掌心前方,黑暗中凭空凝聚出一个模糊的灰白色人形轮廓。半透明的,五官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但它确实存在了那么两三秒的时间。然后那个灰白色的虚影直接迎上了火球。
火撞击虚影的瞬间,淡蓝色的火焰被某种力量吞噬殆尽,像一杯水倒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蒸汽都没能溅起来。
灰白色虚影随即消散。
那看起来像牧羊人放牧的灵魂?
奥黛丽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她所掌握的关于倒吊人途径的知识和眼前的画面进行比对。
按照她掌握的神秘学知识,牧羊人可以将别人的灵魂吞噬到体内并驱使它们,被驱使的灵魂可以使用生前的部分非凡能力。
如果Z先生动用的是某个能够吞噬或抵消火焰的被放牧灵魂,那么刚才的表现就说得通。
可是那个灰白色虚影消散之后,Z先生的右手似乎颤抖了一下。
是消耗过大的表现?还是演出来的?
奥黛丽没有时间细想,因为恶魔犬已经扑了上来。
巨大的黑色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前爪带着深渊岩浆的暗红光芒直劈Z先生的头顶。
杜威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身后台阶的棱角差点失去平衡,身体歪了一下才稳住。恶魔犬的爪子从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掠过,堕落气息带起的风将他高领礼服的前襟掀开了一角。
看起来惊险极了。
实际上杜威从始至终都在计算恶魔犬的攻击轨迹。他的退步距离精确到只让爪尖擦过鼻尖而不会真正碰到皮肤,那个踉跄的动作是特意做给那道视线看的。
他需要表现出足够的狼狈。
一个序列五牧羊人面对序列六恶魔犬时如果表现得太过轻松,只会让暗中窥探者进一步确认他身上藏着更高层次的秘密。
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不愿轻易暴露底牌的牧羊人,面对恶魔犬这种纯粹暴力型的肉搏怪物,最合理的战斗方式应该是在看似捉襟见肘中寻找机会,而不是直接碾压。
所以他要演得像。
还得符合牧羊人的攻击方式。
恶魔犬落地之后紧接着甩出了尾巴。那条粗如成年男人小臂的尾巴末端分叉成三根骨质刺突,抽打的速度远超前爪。
杜威这次没有躲。
他再次伸出手,另一个灰白色虚影从他掌心飘出。
这次出现的虚影比上一个清晰得多,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穿着某种长袍的人形。它没有去抵挡尾巴,而是直接扑向了恶魔犬的头部。
虚影的双手掐住了恶魔犬的颈部两侧,一股可见的白色雾气从虚影的掌心渗入恶魔犬的甲壳皮肤。
恶魔犬发出了一声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嘶吼。这声嘶吼里带着某种扭曲的痛苦和恐惧,它的身体猛烈地摇摆起来,试图甩掉附着在颈部的虚影。
但那条尾巴依然抽到了杜威。
三根骨质刺突中的一根划过他的左前臂,礼服面料被撕开一道长口子。但刺突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堕落侵蚀的力量碰到了分身内部的许愿鬼核心,像舌头舔到了通电的铁栏杆,瞬间缩了回去。
外面看来,是Z先生被恶魔犬的尾巴扫中,后退了好几步,左臂的袖口染上了深色的液体。
杜威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礼服被划破了,但许愿鬼核心支撑的特异血肉连一道致命划痕都没有。渗出来的深色液体是他主动从体内挤出的少量液体,用来伪装流血的效果。
恶魔犬终于甩掉了颈部的虚影,灰白色的人形被它一口咬碎,像咬碎了一团凝固的烟雾。
但那几秒的压制已经在它体内留下了痕迹。白色雾气渗入的地方,恶魔犬的甲壳皮肤出现了几道细小的裂纹,暗红色的血液从裂纹中溢出来。
奥黛丽在后方看到了完整的过程。
至少在她看来,Z先生是放出灵魂抵挡火球,又放出灵魂压制恶魔犬,同时自己也在承受伤害。这完全符合牧羊人的战斗模式。
但她的观众本能在告诉她什么不对。
Z先生受伤的那一刻,她的精神触角捕捉到了对方情绪表层那抹极其微弱的波动。
奥黛丽的后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Z先生在演戏。
但这个认知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更害怕了。因为一个能在面对序列六恶魔犬的同时分出心思来伪装自身状态的人,他真正的实力到底有多恐怖?
恶魔犬的伤势激怒了它,但同时也让它的恶意感知被彻底激发。
序列六恶魔的核心天赋之一——预知危险。
它感知到了。
就在杜威看向它脊颈裂痕的那一瞬间,某种足以在接下来数秒内真正杀死它的危险已经成形。那种感觉就像一只老鼠发现自己不是在和猫玩耍,而是在和一条盘着身子伪装成猫的蟒蛇对峙。
恶魔犬做出了所有野兽在面对不可对抗的天敌时都会做的选择。
逃!
这也是动物的本能。
它的四条腿同时发力,整个身体从站立姿态直接弹射向来路的巷口,速度快到那具庞大的身躯在雾气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
“它要跑!”
奥黛丽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杜威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他先弯腰做了一个检查左臂伤口的动作,然后才直起身,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某种像是因为对手逃跑而松了口气的表情。
“追。”
他跑起来的速度明显没有放开全力,但即使是这种刻意压制后的速度也足够跟上恶魔犬在巷道中穿行的轨迹,因为那头巨兽在狭窄的巷道里无法完全施展体型优势,它的肩宽几次擦过两侧墙壁,撞落了大片石灰碎屑。
奥黛丽提起裙摆跟在后面。她的体能是观众途径能提供的最好状态,但终究不是力量型的序列,和Z先生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开。
“你先跟着,我追它。”
杜威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脚步声已经拐进了下一个巷口。
奥黛丽咬牙加速,鞋底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一下滑。她伸手扶住了墙壁才没有摔倒,指尖触到的墙面上有一道长的爪痕,新鲜的,石灰粉末还在往下落。
她循着爪痕的方向追了两条巷子,面前的地形突然开阔了。
一个小型的十字路口。
杜威站在路口中央,面朝北面的那条街道。他的左手搭在右前臂的伤口上,姿态松弛,看起来像是恶魔犬已经跑远了。
但他的视线不是朝着恶魔犬逃跑的方向看的。
他在看路口北面那条街道尽头的雾气中,一个正在走过来的人影。
黑色长风衣,丝绸礼帽,手中一根黑檀文明杖点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规律的笃声。金边眼镜的镜片在路灯的余晖中闪了一下。
杜威认出了这个人。
准确地说,他认出了这套装扮。
夏洛克·莫里亚蒂。
克莱恩。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路口中央站着两个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硫磺气味和淡蓝色火焰灼烧石板后留下的焦痕。文明杖点地的节奏没有变化,但帽檐下那双眼睛的视线方向偏移了。
奥黛丽从巷口追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克莱恩看到Z先生的瞬间瞳孔一缩,就要摆出戒备的姿势。
可转瞬想起自己和这个‘Z先生’的上次相遇。
似乎……对方并没有恶意?
他决定试探一下。
保持戒备的同时,克莱恩开口道。
“晚上好。”
他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职业化疏离。
文明杖在身前点了一下,金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在杜威被划破的袖口和地面上的焦痕之间扫过。
“看起来几位遇到了一些麻烦?”
杜威歪了脑袋,嘴角上翘的弧度在黑暗中很微妙。
杜威知道克莱恩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因为他也在追踪恶魔犬的线索。
侦探艾辛格的联合调查,悬赏金,克莱恩缺钱。今晚这条路线是恶魔犬作案后的惯用逃跑路径之一,克莱恩在这里蹲守是完全合理的。
“只是夜间散步碰上了一条野狗。”
杜威用Z先生特有的轻佻语气回答,左手从伤口上拿开,袖口的深色液体在夜色中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血渍。
克莱恩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比正常情况下长一些的时间。金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远处最后一盏路灯的余光,他没有追问。
文明杖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身体侧了半步让出路口北面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