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面包店帮佣的围裙,头发散乱地铺在石板上,面容说不上漂亮但很年轻,嘴角还残留着什么东西干涸后的痕迹,也许是今天工作时偷吃的面包屑。
她的腹部被整齐地剖开,内脏被全部取走,创口的边缘光滑得不像是刀刃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爪子一划而过。
双手被摆放在胸前交叠着,面容充满惊恐,但姿态却安详得像是在睡觉。
这是第十三个了。
伸出手,轻轻盖上了那双双目圆瞪的眼睛,杜威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尸体旁边石板地面上一串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爪印上。
四趾,间距宽,力度深,这不是任何常见犬类能留下的痕迹。
巷口方向传来了巡夜马车的铃铛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响动,杜威把高领礼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退入巷子另一侧的阴影中。
马车声远去之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安静地躺在垃圾和木板之间的年轻尸体。
他的声音幽幽传出。
“也许新闻都不会有任何讣告,毕竟死去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
“这样的贝克兰德,‘愚者’不喜欢,‘世界’和‘教皇’也不喜欢。”
第七章 奥黛丽与狗
皇后大道第三街区的伯尼咖啡厅,在早晨九点的阳光中散发着烘焙咖啡豆和热牛奶的气味。
铜制门铃被推门的客人碰响,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杜威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玻璃窗外斜射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
Z先生标志性的阴翳气质在日光中被冲淡了不少。
他叼着一块方糖靠在椅背上,左腿搭在右腿上,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得像是贵族家的纨绔子弟,正在消磨周末上午。
昨晚的事情被他暂时搁置在脑后的某个格子里。
第十三具尸体的发现,让他确认了时间线的位置。
恶魔犬的作案频率正在加快,这意味着它的主人杰森需要的负面情绪即将达到阈值。
门铃又响了。
杜威的视线从窗外收回。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条体型庞大的金毛犬。
它迈着优雅到不像狗的步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位穿浅灰色长裙、外搭深蓝色短斗篷的年轻女性。
奥黛丽·霍尔今天的伪装比昨晚在地下室时精致了许多。
妆容将她那张过于精致的面孔修饰得更接近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儿,但蓝绿色眼睛里那股与生俱来的教养感,是化妆遮不住的。
至于那条金毛犬。
杜威嘴角叼着的方糖在齿间被轻轻咬碎了一角,糖屑落在舌尖上化开,带着甜腻的口感。
是苏茜啊。
观众途径的非凡犬,奥黛丽的眼线和耳目。
带它来,意味着这位正义小姐想在正式接触中再次试探他的底细。
真正的空想之狗啊。
杜威心里忽然一股恶趣味涌上心头。
他抬头看向奥黛丽,对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穿著朴素,但是动作从容得体。
苏茜安静地伏在她脚边,毛茸茸的大脑袋搭在前爪上,看起来就是一条训练有素的乖巧宠物犬。
“早上好,Z先生。”
“早。”
杜威把剩下的半块方糖从嘴里取出来,搁在碟子边缘。
糖块上留着浅浅的齿痕。
他冲对面露出一个和昨晚截然不同的笑容,带着阳光,也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友好。
奥黛丽的精神触角在他露出笑容的同时触碰了过来。
这次比昨晚更轻,也更小心,像一根蛛丝试探性地搭在他情绪外壳的表面。
杜威感知到了,但没有理会。
他的视线落在桌下那条金毛犬身上,语气里带着普通人对可爱宠物本能的好感。
“它叫什么?”
奥黛丽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条狗听到自己的名字后耳朵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从前爪上方抬起来,看了杜威一眼。
“苏茜。”
“我可以摸摸它吗?”
奥黛丽的心跳加快了半拍,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点头。
苏茜的观众能力需要在一定距离内才能运作得最好。
如果Z先生主动靠近苏茜,苏茜就能在最近的距离上对他进行情绪扫描。
这比远程探查精确得多。
太好了。
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奥黛丽在心里给苏茜投去一个“干得漂亮”的鼓励眼神,尽管苏茜什么都还没做。
杜威从椅子上起身,绕过桌子,在苏茜面前蹲下。
他左手从上方伸出,让狗闻了闻手背的味道。
苏茜的鼻头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属于观众途径的微光正在蓄力。
杜威的右手自然地落在苏茜头顶,指尖揉了揉它耳后的软毛。
然后,他在奥黛丽的视野盲区,微微侧过脸,对上了苏茜的眼睛。
笑脸鬼的规则没有启动。
哭脸鬼的规则也没有启动。
他只是把Z先生那张苍白面孔上所有的笑意瞬间收干净,露出了一个完全空白的表情。
那不是人类会有的空白。
那是鬼神躯在剥离所有情绪伪装之后,内核暴露出来的虚无。
只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
苏茜的瞳孔骤然放大。
它的身体从趴伏变成了紧缩弹射的姿态,四条腿在地板上刨出尖锐的抓地声。
整条狗像被滚水烫到了一样,猛地退回奥黛丽脚边,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呜咽。
杜威已经收回手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比方才还要和煦三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拍了拍手指上沾着的金色狗毛。
奥黛丽低头看着缩在自己脚边、浑身发抖的苏茜,脸上的表情卡住了几秒。
她弯腰去安抚苏茜的脑袋,手指梳理着狗颈后竖起的毛发,嘴里轻声哄着。
“抱歉,Z先生,苏茜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心里却在飞速分析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茜的观众能力不可能无缘无故失灵。
它的恐惧反应只有一种解释。
它在Z先生身上看到了某种让非凡本能直接判定为“不可对抗”的东西。
苏茜委屈地呜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了奥黛丽的裙摆里。
杜威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那半块方糖塞进嘴里。
他含含糊糊地开口。
“可能是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吓到它了,昨晚经过东区码头,沾了不少奇怪的气味。”
奥黛丽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从容姿态。
尽管她的右手仍然放在桌下,轻轻按着苏茜的脑袋安抚它。
她的嗓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种与咖啡厅环境匹配的私密感。
“我来说说委托的具体内容。”
“我的一位朋友最近在调查东区的失踪案,涉及底层贫民和一些从事特殊行业的女性。”
“她需要深入东区的几个区域搜集情报,但那些地方对于一个单独行动的女性而言,太过危险了。”
杜威听着她说话。
方糖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心里知道这个“朋友”是谁。
奥黛丽的计划很清楚。
她想亲自下东区调查,但需要一个强力护卫确保安全。
这条线索最终会指向魔女教会在东区的人口贩卖网络,并和王室的献祭计划产生交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不是在犹豫,而是单纯地享受奥黛丽试图掩饰焦虑的样子。
这位霍尔家的大小姐在等待他回应的间隙里,无意识地把茶匙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那轻微的叮叮声,暴露了她表面从容之下的紧张。
杜威终于开口。
“可以。”
奥黛丽正在转动茶匙的手指停住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帮我在明斯克街十五号租一间房,长租。”
“费用我自己出,但我需要一个本地人的名义去签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