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先生,贝克兰德的情况比我上次汇报时更糟了。”
邓恩的声音在灰雾中带着轻微的回音,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
“新的受害者出现了,和之前的模式一致,但这一次我们获取到了更完整的受害者信息,所有被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邓恩的手指在灰雾中虚划了一下,像是翻开无形的档案。
“她们都是年轻女性,曾经从事过站街或风尘行业,后来离开了那个圈子获得了正当的工作,有的是女仆有的是工厂女工有的在面包店帮佣,但过去的那段经历是她们共同的背景。”
杜威在教皇的灰雾之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作案手法。”他用教皇那种低沉而平稳的嗓音开口,声音中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深夜,东区和西区交界地带的小巷。”邓恩吐出一口虚拟的烟雾,灰色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克莱恩和杜威都很熟悉的凝重。
“凶手的作案手法极其残忍,受害者身上存在明显的致命损伤,但现场没有任何财物丢失的迹象,尸体摆放的方式带有某种仪式感,有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有的被重新穿戴整齐。“
“间隔数日作案,从第一起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将近三个月,累计十二起。”邓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全城恐慌,报纸每天头版都在报道这件事,东区的女性入夜后几乎不敢出门,西区的太太们也开始雇佣保镖。”
邓恩说完这些之后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他自己的调查方向。
“我们怀疑凶手可能是死神途径的非凡者,因为内脏被取走的方式过于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受害者似乎是在完全没有意识到威胁的情况下就失去了生命,这种手段在非凡者中通常指向死神途径或偷盗者途径。”
杜威没有马上回应,他在灰雾长桌之下将双手十指交错搭在膝盖上,脑中浮现出来的画面和邓恩的推测完全不同。
站街女性,脱离风尘后被害,剖腹掏空内脏和子宫,仪式性的尸体摆放,长达三个月的连续作案没有被任何非凡者追踪到……
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
不是死神途径,也不是偷盗者途径。
杜威操控着教皇的投影微微前倾了身子,灰雾之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让邓恩脊背一紧的笑意。
“恶魔先生。”教皇的声音回荡在灰雾空间中,平静而笃定,“你们的方向全都不对。”
邓恩的眉心拧了起来,灰色的眼睛盯着对面。
“凶手根本就不是人!”
第六章 魔女和猎物
玫瑰街二十七号的外墙贴着一层已经起皮的深色壁纸,门廊上方悬挂的煤气灯只有一盏还亮着。
杜威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侧门时,鞋底踩到了一片碎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地下一层是空的,只有几把落满灰尘的椅子和一张歪斜的圆桌。
真正的入口藏在墙角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下面,杜威顺着石阶往下走,空气中的气味在第三级台阶之后发生了剧变。
玫瑰精油的味道。
浓郁到近乎刺鼻的甜腻味道从下方涌上来,这种浓度的精油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香氛,而是魔女途径非凡者惯用的灵性掩盖手段,将空间内所有非凡波动都裹进那层厚重的花香中,外界的灵视扫描根本穿不透这堵气味构成的墙。
杜威踏入地下二层的时候,三个黑色兜帽的身影已经站在拱形房间的中央。
A先生靠在最远处的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说话,他的存在感被刻意压低了,像是一个把舞台让给别人的引荐者。
为首的黑色兜帽缓缓抬起了手,修长的指尖勾住兜帽边缘向后褪去,露出了一张覆着黑色薄纱面纱的面孔,纱下的轮廓妖艳而锋利。
接着她的双手移到了长袍的系带上,黑色布料从肩头滑落的动作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节奏感,暗红色天鹅绒长裙从袍下显露出来,裙摆曳地,腰线收得极紧,将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毫无保留。
“潘娜蒂亚。”
她报出自己的名字时嗓音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像丝绒布料擦过皮肤的触感。
杜威站在石阶底部没有往前走,Z先生的面孔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慵懒笑容,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这间充斥着暧昧气息的房间格格不入的松弛。
潘娜蒂亚从中央的位置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裙摆轻摆的韵律。
她绕到杜威侧面的时候伸出右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高领礼服的袖口。
“A先生说你是他的旧相识。”
潘娜蒂亚的指尖在距离杜威手背半寸的地方停住,那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魔女途径的魅惑不需要肢体接触就能生效,但接触会让效果成倍地放大。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A先生在深夜里亲自出门去接。”
杜威能感觉到潘娜蒂亚的灵性正从她指尖的方向扩散开来,像温水一样试图渗入他的精神表层,那种渗透极其轻柔,如果不是鬼神躯对外来灵性天然敏感,换个普通的序列5来未必能察觉到这一步已经开始了。
他没有抵抗,也没有配合,只是让那股灵性在接触到他精神外壳的表面时自然地滑开,像水珠落在打了蜡的皮面上。
潘娜蒂亚的面纱下那双眼睛眯了一下。
“Z先生,我怎么……”
她收回了手,语气中的暧昧减退了两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直接的审视。
“不记得雪伦提到过你!”
身后两名仍戴着兜帽的魔女的站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散漫变成了某种包围的雏形,虽然动作幅度极小,但杜威的领航员空间感知已经将她们的移动轨迹完整地捕捉了下来。
杜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和潘娜蒂亚之间的距离,然后左手从袖口滑出了一样东西。
粉色水晶状的非凡特性被他平放在身旁的矮桌上,指尖轻轻一推,特性在桌面上旋转了半圈,表面流转的暗紫色光泽在烛光下像一颗剥了壳的活心脏在缓慢搏动。
魔女途径的灵性波动从那枚特性中扩散开来。
潘娜蒂亚的呼吸停了那么一会儿,她认出了这枚特性的层次和所属的个体特征。
“雪伦没有机会提到我了。”
杜威的语气轻描淡写。
潘娜蒂亚的身体绷紧了,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身后两名魔女的灵性波动骤然攀升,暗红色的光芒从她们袖口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你杀了她?”
杜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经夹住了命运之轮牌的边缘,牌面朝下扣在掌心里,牌面上那道裂痕在他的灵性催动下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真正的启动,只是让牌面上残存的圣者气息向外泄露了一丝。
那一丝气息扩散开的效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剧烈。
潘娜蒂亚的脚步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面纱被她急促的呼气吹得贴上了嘴唇又弹开,身后两名魔女的灵性攀升戛然中止,暗红色光芒缩回了袖口里面。
“圣者?”
潘娜蒂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的颤动。
“你放牧了圣者的灵魂?!这不可能!!!”
杜威悄悄把命运之轮牌收回袖口,笑了笑,那种笑容在Z先生的脸上显得既慵懒又危险。
“雪伦找我的时候想让我帮你们处理活祭的后续问题,因为我有一种她们很需要的能力。”
杜威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上那枚粉色水晶特性。
“命运途径和牧羊人的灵魂放牧,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能做什么,你比A先生清楚。”
潘娜蒂亚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视线在那枚特性和杜威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面纱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呼吸节奏已经从急促恢复到了平稳。
“你的条件?”
“A先生出局。”
杜威的语气干脆利落。
“计划的全部后续由我对接。”
潘娜蒂亚没有说话,就在这时杜威脸上浮现一丝狂热:
“主的降临只能由我主持!我将见证一切!”
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潘娜蒂亚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和两名同伴低声交换了几句。
杜威的空间感知一直在追踪这间房间的结构,在她们交头接耳的间隙里,他确认了北面墙壁后方存在一条暗道,走向是东偏南,指向东区码头的方向。
“我们需要验证你的能力。”
潘娜蒂亚重新转向杜威的时候,语气已经从对抗变成了某种带着保留的合作。
“有一个中间人,东区的,负责帮我们联络底层的接头网络,但他三天前暴露了行迹,值夜者已经在追踪他。”
“明天之前让他消失,干干净净的那种。”
潘娜蒂亚走到杜威面前,这次她没有试图魅惑,而是直接从裙摆的暗袋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了他的胸前口袋里,手指在礼服面料上停留了比必要长的时间。
“做到了,我们再谈后续。”
杜威把那张纸条留在原处没有取出来,冲潘娜蒂亚点了下头,转身走上石阶。
……
他走后,地下二层安静了几秒。
左侧的兜帽魔女褪下了帽沿,露出了一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她看着潘娜蒂亚的背影开口。
“他值得信任吗?”
潘娜蒂亚将右手举到面纱下方,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腹,那是方才触碰杜威礼服面料时残留的触感。
她闻了闻指尖,像在品鉴一杯酒的余韵。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容带着不屑和某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这根本不重要,Z先生也好,A先生也好。”
潘娜蒂亚转过身来,暗红色长裙的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都只是我们的猎物罢了。”
“那个侦探,抓紧,记住不要自己出手。”
“明白。”
……
她也许把我当成了什么,自投罗网的猎物吧。
可究竟谁才是猎物,又有谁知道呢?
杜威回头看了一眼玫瑰街,冷笑一声,随即踏入前方街道。
贝克兰德的夜已经深到连醉汉都回家了。
街灯的光被越来越浓的雾气吞噬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从胸前口袋里捏出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字迹纤细带着香水的残味。
杜威把纸条塞回口袋里,沿着玫瑰街朝东走去。
经过东区码头外围那片仓库群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空气里有东西不对。
不是玫瑰精油的甜腻,不是码头常有的咸腥和煤烟,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腥甜气味正在弥散,像有什么东西的血液被暴露在夜风中正在缓慢氧化。
杜威循着那股气味拐进了一条窄到两人无法并肩通过的死巷,脚下的石板越往里越潮湿,鞋底踩出的声音从清脆变成了粘腻。
巷子尽头的墙根处,一团深色的轮廓蜷缩在垃圾桶和几块腐烂的木板之间。
杜威走到跟前蹲了下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