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踏入房间的那一刻，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
然后他停住了。
角落里那位年轻女士抬起头来，金色的卷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精致得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蓝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警觉，她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暗色长裙，头发上插着一根朴素的银簪，整个人的气质被刻意压低了好几个档次。
但杜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奥黛丽·霍尔。
塔罗会的正义小姐。
第五章 正义小姐的委托与恶魔先生的案件
奥黛丽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高领礼服，苍白的肤色，半眯着的眼睛里流淌着某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A先生截然不同的危险气质。
A先生的危险是藏得很深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了极光会的危险，自己这个观众都可能不会发现。
而这个刚走进来的男人，他的危险藏在那层慵懒的笑容底下，像一杯表面浮着奶油的咖啡，你喝下去之后才会发现底层是砒霜，但却有些肆无忌惮你是否知道。
这是个没有畏惧的人。
奥黛丽将视线从书本上收回来，手指不经意地翻过了一页，实际上那页书上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那个跟着A先生走下楼梯的陌生男人身上。
果然……
她早就注意到今晚A先生出去了很久，比平常确认安全所需的时间长得多，回来的时候脚步节奏也和出去时不同，少了几分巡视的警惕，多了几分带人回来的目的性，所以她已经猜到A先生出去是接人了。
奥黛丽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迅速收起这点小得意，继续观察。
“诸位，这是我的一位同伴，Z先生。”A先生的声音从地下室的拱形天花板上弹回来，冷硬而简短，他没有做更多的解释，只是侧身给身后那人让出了位置。
果然是A先生的人。
奥黛丽翻了翻书页，心里已经开始整理信息了，A先生是极光会在贝克兰德的负责人，这一点她通过霍尔家族的情报网和塔罗会渠道提供的线索早已确认，那么这个Z先生大概率也是极光会的成员，只是之前没有在贝克兰德出现过，属于外来棋子。
有意思。
她的目光从书页边缘掠过那个男人的全身，高领礼服的前襟有几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沾了什么东西之后匆忙擦拭过但没能完全清除的样子，鞋底的石板磨痕显示他今晚走了不少路，从东区一直到西区的距离，而且步幅很大，说明身高和体能都远超常人。
她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这个Z先生走路的时候重心极其稳定，不像A先生那样每一步都带着攻击性的压迫节奏，他的步态轻松到了随意的程度，像一个根本不把在场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捕食者在自家后院散步。
这种放松不是装出来的。
能在极光会的地下聚会中保持这种程度的松弛，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个蠢到不知道危险的菜鸟，要么就是实力远远凌驾于在场所有人之上的强者。
看他和A先生并肩站在一起时A先生微妙的站位偏移，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奥黛丽·霍尔，你可真聪明。
她在心里小小地夸了自己一句，然后继续维持着那副安静翻书的淡漠伪装。
聚会进入了正式的交易环节，裹着斗篷的瘦高男人拿出了一份密封的情报信封，用低沉的嗓音报出了价码，对面那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绅士则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三份密封在冰晶瓶中的非凡材料，灵性波动在地下室的拱形空间里交错碰撞，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地谈论着自己需要的东西和愿意付出的代价。
奥黛丽一言不发，保持着她在这类聚会中一贯的旁观者姿态。
她的精神触角却在不间断地运作着，观众途径赋予她的能力让她可以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读取他们浅层的情绪波动，恐惧和贪婪是最常见的两种，这些底层非凡者在交易时总是同时散发着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像是一边害怕被骗一边又迫不及待想要得到更多。
A先生外露的情绪像一片冰冷的灰蓝色，偏执而坚硬，带着对真实造物主近乎病态的虔诚。
而那个Z先生。
奥黛丽的精神触角在碰到Z先生的情绪边界时，整个人顿了一下，手指夹住的书页褶了一个小角，她没有翻过去。
这个人的情绪外壳太完整了。
不是那种刻意构建的精神屏障，如果是屏障的话她至少能感知到屏障本身的存在，但Z先生给她的感觉是一层自然到近乎天生的隔绝，情绪读取只能捕捉到表层那抹散漫的愉悦和微不足道的恶趣味，深层的东西完全触碰不到。
这种情况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塔罗会。
教皇先生。
奥黛丽的后背贴在椅子上，姿态依然从容，但她的心跳快了两拍，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Z先生散发出来的那种冷漠底色和教皇先生在灰雾空间中的气息太像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那种对周遭一切了然于胸却选择旁观的超然姿态，甚至连那抹带着恶趣味的笑意都如出一辙。
不对，不完全一样。
教皇先生在塔罗会上的表现更加内敛和严肃，至少在其他成员面前是这样的，而面前这个Z先生比教皇多了一层外放的嚣张和玩世不恭，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戴上的不同面具。
真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奥黛丽就在心里摇了摇头，太大胆了，教皇先生是塔罗会的成员之一，实力强横，在塔罗会中也极受重视，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极光会扯上关系？
但那股气息真的太像了。
就在她脑中飞速运转的时候，Z先生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了她。
那双半眯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中像两枚温度极低的琥珀，和她的视线对上之后，嘴角的弧度往上抬了抬，冲她露出了一个既随意又意味不明的笑。
奥黛丽平静地回以一个礼貌的颔首，手指将褶皱的书页抚平，心里却像被扔进了一块石头的湖面，涟漪正在向外扩散。
他在观察我，还是说他已经发现了我在观察他？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教皇先生，那他一定拥有某种超越常规的感知能力，能够察觉到她精神触角的探查并且选择不做反应而是以微笑作为回应，这种举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可如果不是呢？
奥黛丽决定做一个测试。
交易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她终于合上了手中那本从头到尾没看进去一行字的书，用刻意压低过的嗓音开了口。
“我有一个委托需要发布。”
在场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来，奥黛丽站起身，长裙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一道弧线，她的语气平淡而从容，带着一种与伪装出来的朴素外表不太相称的上位者气度。
“我需要雇佣一名保镖，保护一个人，为期一个月。”她把条件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地下室的石壁上，“报酬是三千磅。”
角落里的中年绅士手中的酒杯倾斜了一个角度，液面摇晃着差点洒出来，斗篷男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三千磅对于这些中低层非凡者而言已经是能改变下半生生活质量的数字了。
奥黛丽感受到空气中贪婪的情绪波动陡然上升，但她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直接抛出了第二个条件。
“实力要求，序列六。”
贪婪的情绪减弱了一些，失望和自知之明开始弥漫。
“不，最低序列五。”
地下室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三千磅的巨额报酬和序列五的实力门槛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筛网，将在场绝大多数人干净利落地过滤在外面，序列五在整个非凡者体系中已经属于半神以下的中坚力量了，官方教会的主教和值夜者高阶队长通常也不过这个层次。
这类人不会出现在地下聚会上。
A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扫了一眼奥黛丽，显然在评估这个要求的真实性和背后的目的。
然后Z先生笑了。
那种笑容和刚才冲她微笑时的弧度完全一致，慵懒而笃定，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在听别人费力猜谜时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愉悦。
“我接。”
两个字从那张苍白的面孔上轻飘飘地吐出来，在寂静的地下室中回荡开的效果不亚于一声闷雷。
第六章凶手不是人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Z先生身上。
那些目光里混杂着震惊和本能的畏惧，因为Z先生这句话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听得明白，他在宣称自己至少拥有序列五的实力，而一个序列五的非凡者此刻就站在这间狭小的地下室里，和他们共处一室，这个认知带来的压迫感比任何灵性波动都要直接。
奥黛丽把那本书放回椅子上，心跳快了两拍但面上分毫不露，她甚至在心里轻轻拍了一下手。
果然。
能够不假思索地接下序列五的实力门槛委托，这份底气和教皇先生在塔罗会上展现出来的那种从容如出一辙，普通的极光会成员做不到这一点，就算做得到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如此轻率地暴露自己的层次。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暴露。
就像教皇先生在塔罗会上从不掩饰自己的强大一样。
八成了。
奥黛丽给自己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又添了一块拼图，虽然还差最后的确认，但她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这个Z先生和教皇先生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最大的可能性是同一个人，最小的可能性也是有某种共同来源。
无论哪种情况，他对她都未必会立刻构成威胁，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很好。”奥黛丽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明天早晨九点，皇后大道第三街区的伯尼咖啡厅，我们详谈细节。”
Z先生把手插回口袋里，下巴微抬表示认可，那双半眯的眼睛里流动着某种让奥黛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已知道的事情。
A先生始终没有开口阻止这笔交易，但他的情绪波动在奥黛丽的感知中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原本平整的灰蓝色表面浮现出几丝不满的暗纹，像结冰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聚会在之后的十几分钟内草草结束，各人循着不同的通道离开地下室，奥黛丽是第三个走的，她经过Z先生身边时没有停留也没有侧头，只是脚步匀称地踏上石阶消失在暗门之后。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A先生转向了杜威。
“你在做什么？”
A先生的声音比先前更冷了，那种克制的愤怒又浮上了表面，他的双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十指交叉握在身前，指节的骨骼在烛光下隐隐可见。
“这个时候你接下一个委托，三千磅的保镖任务，一个月，你知不知道这会影响到主的计划？”
杜威靠在地下室的石壁上，背脊贴着冰凉的砖面，Z先生的笑容挂在嘴角上懒洋洋的。
“没什么的。”他用手指弹了弹高领礼服的翻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A先生格外恼火的轻佻，“再说了，A先生，主的计划需要钱吗？”
A先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三千磅。”杜威竖起三根手指在A先生面前晃了晃，“我接个保镖的活，顺便在贝克兰德的上流圈子里打开局面，不耽误任何事情，还能给计划多一笔经费，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A先生的反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显然想到了自己最近几次和魔女教会联络人谈判时对方提出的那些苛刻的资金要求，每一步计划推进都需要大量金镑润滑各个环节的齿轮。
如果不是前天刚和魔女们确认过合作框架，他自己看到三千磅的数字时可能也会动心。
钱这东西，在非凡者的世界里从来都不是不重要的。
A先生沉默了几秒，最终选择退让了一步。
“今晚十一点，玫瑰街二十七号，地下二层。”他转身朝暗门走去，背影笔挺而僵硬，“魔女教会的人会来，你说你要渗透她们，那今晚就是你的第一次接触，不要迟到。”
“收到。”杜威对着A先生的背影行了一个随意到近乎嘲讽的脱帽礼，尽管他头上什么都没有戴。
A先生没有回头。
暗门合上之后，地下室里只剩下杜威一个人，蜡烛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影子在拱形墙壁上拉出忽长忽短的形状。
魔女教会的人并没有找过Z先生。
这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穿的谎言，如果今晚在聚会上遇到了那些魔女，她们对Z先生表现出陌生的反应，A先生会立刻察觉到不对，那么整个潜伏计划都会在第一晚就崩盘。
杜威正在盘算对策的时候，精神深处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波动。
是五海上Z先生分身的感知共鸣。
灰雾之上的召唤。
杜威闭上眼睛，将一部分意识切入了远在狂暴海上的Z先生分身，那具穿着黑色礼服的苍白人形正站在黄金梦想号的船首甲板上，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灰雾空间的通道已经打开，是愚者的邀请。
准确地说，是恶魔先生在愚者的灰雾空间中发起的紧急通讯。
杜威操控着Z先生分身进入灰雾之上，以教皇的身份稳坐在那张属于他的高背椅上，灰雾之下的面容平静而威严。
邓恩的投影出现在灰雾空间的长桌对面，这位值夜者队长的灰色眼眸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虑，他的烟斗似乎很久没有清理过了，管壁上结着一层深色的烟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