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兹克的声音很轻。
“久到每次醒来都要花好长时间才想起自己是谁,久到有时候觉得被父神收回去反而是种解脱。”
他把契约折好收进胸口,动作小心得不像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存在。
“可今天是第一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谢谢你,杜威。”
他伸出手,掌心覆上了序列9收尸人的特性,力量从指尖流入体内,身体轻轻打了一个寒颤,那种冰凉无比熟悉,却不再带着窒息的枷锁感。
“什么感觉?”
杜威问了一声。
阿兹克闭上眼,冰冷的灵性沿着经脉蔓延开来,灵视在黑暗中重新亮起。
“回家的感觉。”
杜威咧了一下嘴,表情维持不到一秒就收干净,转头对Z先生用意识链路开口。
“船底那团死神残影暂时困住了,短期不闹事,但你想想,如果能慢慢消化它……”
Z先生接上话头。
“白银城信仰里混进来的太阳神疯狂因子也是个麻烦,白塔解析后残留在船体上的金色纹路到现在没消退。”
杜威低头瞥了一眼鬼神躯上新增的漆黑烙痕,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几声细微的摩擦声。
“污染这种东西,我什么时候缺过。”
他的视线扫向穹顶被羽蛇撞破的裂隙。
“就是可惜那条蛇跑了,如果能抓住它配合船底的神力残影,也许真能从死亡权柄里切一块下来。”
“不止切一块。”
Z先生跟上思路。
杜威攥了攥拳头,白骨纹路在暗光下泛着冷芒。
“死神途径从序列9到序列3的完整特性都在阿兹克先生身上,幽灵船困着残影,我的鬼神躯烙着印记碎片。”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往后我真的是半神以下……无敌。”
Z先生的语气带着提醒。
“鬼神躯上的死亡烙痕万一被人针对性激活……”
“那就再剥一次,又不是头一回。”
祭坛方向传来越来越剧烈的灵性波动,两人同时转头。
“序列8了。”
Z先生开始报数。
“7。”
“6。”
“5。”
杜威问了一句:“怎么样”
阿兹克没睁眼,回答却很快:“吵,这些亡魂全在跟我抱怨。”
杜威看着阿兹克的气质在蜕变,苍老的面容没有年轻回来,但那双眼睛里正在亮起来,那是冥河渡口一盏被重新点燃的旧灯。
“序列4,不死者!”
“阿兹克先生重回半神!”
Z先生的声音头一次带上了紧张。
阿兹克的心跳中断了,白发间浮出暗金色纹路,他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纹路才退了下去。
“稳住了。”
杜威正要松口气的时候,序列3摆渡人的特性触碰到了阿兹克灵体的核心。
陵寝里的温度被一把抽空,幽灵船底部三十万亡魂齐声发出低沉的呜咽。
阿兹克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眸里,属于死亡的古老金色开始翻涌,他整个人跪在了祭坛前,双手抠着石板边缘,气息在天使级巅峰和普通人低谷之间来回震荡。
“阿兹克先生!”
杜威右手已经摸上了命运之轮牌。
阿兹克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要管我……序列3位格太高,新躯体还没……”
他的话被一声尖锐到刺穿灵魂的嘶鸣打断了。
穹顶裂隙里,一双苍白火焰燃烧的竖瞳正在黑暗中睁开。
那条逃走的羽蛇回来了!
它没有任何预警,整条蛇身化作灰黑色流光从裂隙中扎向阿兹克正在失控的灵体核心,速度快到Z先生的洞悉者感知只来得及捕到一个模糊的残影。
“趴下!”
杜威鬼神躯的白骨拳头裹着存在剥夺的规则之力轰了出去,命运之轮牌上的轮盘同时疯转。
可他的拳头打空了。
羽蛇在接触阿兹克身体之前脱离了物质形态,变成一道死亡概念流,以灵魂共鸣的方式直接撞入了阿兹克敞开的灵体缝隙。
阿兹克身体弓了起来,后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羽纹,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Z先生,切断共鸣通道!”
杜威对分身下达指令。
Z先生的声音从意识链路里弹回来,每个字都在颤:“通道不在物质层面,我切不了!”
杜威正要调动命运之轮全部力量强行介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完全不属于这座陵寝的气息。
陵寝外那片刚刚恢复了一丝光亮的天空,再一次,也是更彻底地变黑了。
那不是夜晚的降临,也不是乌云的遮蔽。
那是一种概念层面的、纯粹的“黑暗”。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拉入了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布之中。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存在,都被这片黑暗所吞噬。
一只纤细白皙的女性手掌凭空出现,按在了阿兹克额头上。
另一只手却以虚幻呈现,无比巨大,她掐住了羽蛇的七寸,就这么轻飘飘的提着。
一道身影随之勾勒于阿兹克与山峰般的虚幻羽蛇之间,中断了两者的靠拢。
在外力的帮助下,阿兹克终于抗衡住了那融合为一的渴望和无法拒绝的呼喊,眼眸内的苍白火焰“映照”出了那道浮于半空的身影。
那是一位秀美的女士,身穿古典长袍,戴着黑色兜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眸幽黑但缺乏灵性。
陵寝内诡异的变化让紧闭着眼睛,收敛着灵性的杜威一时难以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清楚这偏好还是偏坏,所以,哪怕已拿出命运牌,他也不敢贸然动用,害怕造成负面的影响,获得相反的结果。
一秒,两秒,三秒,杜威只觉时光流逝得如此漫长,就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终于,他听见了阿兹克先生略显低哑却又不够确定的嗓音:
“是你……”
紧接着,一道没有起伏但明显属于女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有三个选择……”
第七十章 和黑夜女神的交易
那条如山般庞大的羽蛇在虚空中疯狂挣扎,蛇尾抽打着陵寝的穹顶和石壁,每一次碰撞都带起大片碎石和灰尘,可它的所有动作都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无论如何都触及不到阿兹克半分。
杜威站在后方,看着那位戴兜帽的女士单手虚握蛇颈,另一手轻按阿兹克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他把命运之轮牌收回袖口,手指在牌面上摩挲了两下才松开。
黑夜女神。
现存正神中,最接近死亡权柄的那位。
某种意义上,也是杜威和克莱恩的……老乡。
杜威心里很清楚这位是谁,但他一个字都没往外蹦,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退了半步,把空间让给阿兹克和那位女士之间正在进行的对话。
阿兹克的目光停留在那位女士脸上很久,嘴唇动了几下,最终选择了开口。
“第二个。”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帮我抽出那一半灵魂,让我带着它离开。”
黑夜女神没有立刻动作,她那双幽黑却缺乏灵性的眼眸垂下来,注视着阿兹克苍老的面容,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确定?”
阿兹克笑了一下,皱纹在脸上挤出更深的沟壑。
“我活了太多次了,每一次醒来都不记得自己是谁,每一次找回记忆都要付出代价,我不想再重复这个过程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杜威一眼。
“而且,有人刚才费了很大力气帮我把锁链拆掉,我总不能转头又把自己套回去。”
黑夜女神的指尖在阿兹克额头上轻轻一点,一道暗金色的光从他体内被抽出,那光芒凝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悬浮在两人之间,里面隐约可见一只缩小了无数倍的羽蛇虚影在翻滚。
与此同时,穹顶上那条巨大的羽蛇发出一声凄厉到穿透灵魂的嘶鸣,整条蛇身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抽走了与阿兹克相连的那部分核心,它挣扎着想要扑向那颗光球,却被黑夜女神随手一挥便封入了虚空裂隙之中。
陵寝彻底安静了下来。
阿兹克的气息稳定在了序列3摆渡人的层次,不再有之前那种随时会暴走的失控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正在缓慢消退,白发也恢复成了花白的灰黑色。
“感觉如何?”黑夜女神收回了手。
“完整。”
阿兹克活动着手指,眼中的苍白火焰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暗金色微光,“不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拉扯我了。”
黑夜女神点了点头,转过身来,视线落在了杜威身上。
那双幽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杜威能感觉到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的重量正压在自己的灵魂上。
“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疑问句。
杜威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没有装傻,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座陵寝里的东西,对我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