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门外没有脚步,没有争吵,也没有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
杜威起身,推开船长室的门。
甲板上,所有人都站着不动。
达尼兹扶着桅杆,嘴巴半张,脸上维持着一种想叫又不敢叫的表情。
艾德雯娜手握剑柄,剑只抽出一截,动作停在拔剑途中。
嘉德丽雅站在船舷旁,权杖顶端的星光还亮着,却没有继续扩散。
帕特里克靠着舱壁,脸色白得吓人,目光越过杜威,落向船首。
杜威抬头看向天空。
天黑了,不是夜色变深,是整片天空被某种巨大阴影遮住,连星光都被压在外面。
杜威皱眉。
“怎么回事。”
“船长。”
达尼兹慢慢转过头,脸上混着惊恐、尴尬还有快哭出来的担心,他抬起发抖的手,指向船首方向。
杜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黄金梦想号的船首前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巨大的竖瞳。
整艘船在裂缝一样的竖瞳下,显得渺小。
那只眼睛贴着黑暗海面睁开,苍白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深绿近黑的鳞片从眼眶边缘延伸出去,整条羽蛇正把脸压在船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安静的看着他。
达尼兹的声音抖的快散了。
“它好像在等你。”
第六十六章 让你见见真正的死神!
那双苍白火焰构成的竖瞳注视下来的一瞬,杜威感觉自己不再是活人,而是一件被编好号码、等着回收的祭品。
这头羽蛇将他当成了人造死神复苏进程中最完美的临时容器!
该死!
这种仅凭本能和模糊感应运作的东西,反而能看破“Z先生”是分身,直接找到我了?
杜威的脸色很难看,但也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他立刻做出应对。
“所有人员,进入战斗岗位!”
杜威的声音第一时间在甲板上炸响,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不容违抗的压迫。
“艾德雯娜,接管舰队指挥,所有船只收缩防御阵型!”
“嘉德丽雅,星象术覆盖非战斗人员!”
“达尼兹,把萨维尼带到最底层船舱,锁死,任何人不许靠近!”
他一步跨到船首,命运之骰被攥进掌心,目光穿过漆黑海面,钉在那股恐怖气息的源头上。
骰子安安稳稳的,六面都是六。
这让杜威稍微放心一些。
“你到底招来了什么?!”
嘉德丽雅出现在他旁边,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发誓,这种层次的东西哪怕在神秘女王那里,她都没见过!
“不是我招来的。”
杜威的回答简短而坦然,语尾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我想它的主人也很好奇它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吧。”
嘉德丽雅低声咒骂了一句,双手展开星象仪,璀璨的星辉从仪器核心喷薄而出,在黄金梦想号的上空强行铺展出一片虚假的星空迷宫。
无数星辰在迷宫内闪烁移位,将黄金梦想号的真实坐标切割复制成数十个不断变化的错误幻象,试图迷惑羽蛇的锁定,为舰队争取哪怕几秒钟的转舵时间。
“船长!我来了!”
弗兰克·李抱着培养箱冲了过来,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羽蛇,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亮起了研究者看到珍稀样本时特有的狂热。
“这条蛇的羽毛能给我留一片吗?我有一个非常棒的想法!”
“能打死我都给你!该死的!”
杜威骂了一声,随即就看到弗兰克打开培养箱,把那些经过特殊改良的、散发着诡异活力的蘑菇一株株奋力抛入海中。
蘑菇接触到蕴含死亡气息的海水,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
灰白色的菌毯在海面上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海水中弥漫的死亡气息,虽然很快就因承受不住神性浓度而枯萎坍塌,却在短暂的时间窗口内成功干扰了羽蛇的感知频率。
“干得漂亮!弗兰克!”
杜威赞了一句,脚下灵性涌动,属于领航员的空间之力开始积蓄,试图带着整艘船短距离空间跳跃,脱离这片被锁定的海域。
空间之力刚刚发动,一阵强烈的阻力便从虚无中传来。
杜威脸色瞬间变化。
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气息已经被那羽蛇通过某种冥冥中的联系,与遥远彼方的死神陵寝强行绑定在了一起。
他现在就是一只被看不见的线拴好的风筝,无论往哪逃,线的另一头都攥在陵寝手里。
逃跑只会把整支舰队一起拖入那座陵寝的死亡投影。
不能在船上打。
这个判断在他脑中成型的同时,羽蛇体内那股被海特尔仪式激活的死神残余意志也做出了回应。
那条延伸出海面不知几千米的蛇尾高高抬起,带着毁灭一切的重量拍向海面。
爆裂般的巨响传遍整片海域。
一道高达数百米、由漆黑海水凝成的恐怖海墙,朝着黄金梦想号和周围的附属舰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黄金梦想号在这道海墙面前,渺小得像浴缸里的木制玩具。
船体被巨力推向一侧,几乎在一息之间侧翻了大半,甲板上所有没来得及固定身体的船员像下饺子一般被甩入空中,落进冰冷的海水。
达尼兹死死抱着一根栏杆,脸被风压吹得变了形,从嗓子里拼尽全力挤出一长串最污秽的脏话。
最底层的船舱里传来萨维尼惊恐的哭喊。
“爸爸!”
杜威在船体倾覆的一刻用灵性把自己钉死在甲板上,看着即将吞没一切的海墙,看着在海中挣扎的船员,看着岌岌可危的舰队。
他的眼神变了。
他不能再犹豫,必须把自己这个诱饵从船上摘出去。
“艾德雯娜!嘉德丽雅!稳住船!我引开它!”
话音未落,他已经放弃了带船逃跑的念头,将所有空间之力都灌注于自身,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灰色的流光,没有选择远离,反而主动朝着那片漆黑海域的源头、朝着死神陵寝的方向全速撞了过去。
羽蛇那燃烧苍白火焰的眼窝微微转动,体内的死神残余意志驱使着这具庞大的神性躯壳做出了本能的回应。
放弃眼前这堆脆弱的玩具,庞大身躯转向,追着杜威那道渺小的流光汹涌而去。
嘉德丽雅站在倾斜的甲板上,用星象仪的力量勉强稳住船体。
她没有去拦杜威,那是唯一的办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只是抬起手,用尽全力在杜威前方的海面上用星光铺开了一条短暂的通路——不会被海浪和死亡气息吞没的、能多撑几秒的通路。
杜威的背影消失在黑海的边界,那如同山脉般的蛇影紧随其后。
嘉德丽雅收回手,紫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复杂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海风能听见。
“这三件事的第一件,算你提前还上了。”
她转身面向摇摇欲坠的黄金梦想号,权杖重新亮起星辉。
“船和人,我替你看着。”
。。。
羽蛇消失了。
海特尔站在破碎的祭坛旁,伸向虚空的手掌还维持着刚才下令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黑色祭祀袍的下摆在死亡气息里无风自动。
他的命令是让羽蛇吞噬Z先生,将这个完美容器彻底融入神性框架。
羽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为什么。”
海特尔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转过身看向Z先生,又抬头望向羽蛇消失的方向,暗红色的浑浊眸子里翻搅着困惑和怒意。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它竟然放弃了你。”
Z先生靠在祭坛残骸上喘气,黑色礼服破烂得像条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抹布,但他伸手整理领结的动作依旧带着那股让人牙痒的从容。
“也许你养的宠物终于有了自己的审美。”
海特尔掌心凝聚的灰色风暴散去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入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想通了。
“本体。”
海特尔的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祭祀袍下那些鳞纹开始缓慢跳动,与远方某个看不见的频率同步。
“它没有放弃你,它是闻到了更鲜的血。”
Z先生整理领结的手顿住了。
海特尔低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陵寝里撞来撞去,最后全部坍缩进他胸腔深处。
“无所谓了。”
他迈步走向Z先生,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仪式般的节奏,脚底的石板在接触到他靴底的刹那泛出死灰色的纹路。
“一个分身,灵体里还流淌着死亡之力——死亡途径的高位者对低位者天然拥有奴役权。你那点信仰和愿望,挡不住死亡执政官的直接掌控。”
Z先生抬起手杖,杖尖抵住海特尔的胸口,愿望之力在接触面炸成一圈白色涟漪。
海特尔连步子都没停。
他伸出右手,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手杖顶端,像捏住一根不值一提的枯枝,用了一个极小的力道向下压。
Z先生的手臂跟着被压了下去。
一股浩瀚到荒谬的死亡权柄顺着手杖的材质灌进来,那东西绕过灵体外壳,直接渗透进许愿鬼核心的底层结构,用一种类似亡者之语的频率改写他的运行逻辑。
杜威的意识在远方的海面上剧烈震荡。
他正操控本体全力逃离羽蛇的追击,空间跳跃一次接一次撕开海面,同时还要维持对分身的控制,两条线同时拉扯,整个灵魂像被从中间劈成两半。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