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先生后撤,手杖脱手飞出,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不受控制的僵硬,左腿膝盖无预兆地弯曲了一下,差点单膝跪地。
海特尔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张开右手掌心朝下,像在驯服一匹受惊的马。
亡者之语从他嘴唇间溢出。
那是死亡本身在震动空气中每一颗水分子,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敲击在Z先生灵体核心中属于死亡之力的共振点上。
Z先生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向海特尔的方向倾斜。
杜威咬碎了后槽牙。
分身的控制权正在被一寸寸剥夺,那种感觉像有人往一杯浓墨里不断注水,属于他的意志在变淡,属于死亡途径的控制在变浓。
“重启!”
杜威在海面上吼出这两个字的同时,Z先生体内的许愿鬼核心爆发出一层白光。那是许愿鬼最底层的能力——时间回溯性质的自我重置,足以将灵体状态刷新到数秒之前。
白光炸开的一瞬,海特尔的亡者之语被强行中断,他脚下的石板碎裂了一圈,身体向后滑出半步。
然后他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被白光灼出的浅坑,祭祀袍布料在坑边卷起焦黑的边缘,露出下面那些与羽蛇鳞片如出一辙的黑色纹路。
“时间回溯。”
海特尔抬起头,浑浊暗红的眸子里满是嘲弄。
“在死神的陵寝里倒回时间一万次,尽头还是我。”
Z先生的重启确实生效了,灵体外壳重新变得完整,被寄生的死亡纹路也消退了大半。
但陵寝里的一切都没有变。
祭坛还是碎的,壁画还在渗血,空气里弥漫的死亡神性浓度没有降低哪怕一丝。
阿兹克先生还是半跪在那里,棕色眸子涣散,嘴唇不断翕动,像是在和脑海深处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对话——自从那道来自死神残留意志的讯息传入之后,他就再也没能完全清醒过来。
海特尔看都没看阿兹克一眼。
他重新举起右手,掌心朝下,亡者之语的第二段从他齿缝间淌出。
这一次,Z先生连抵抗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
他的双腿直接失去控制,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双手撑地,手指扣进石板裂缝里。
杜威的本体在海面上几乎同时弯下了腰,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黑血滴在飞溅的浪花上。
分身被控制的反馈,正在通过灵性链接侵蚀本体。
可他不能切断链接——切断了,Z先生就彻底沦为海特尔的傀儡。
“你的反抗很精彩。”
海特尔蹲在Z先生面前,歪着头欣赏他痛苦扭曲的表情,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
“你体内那三种力量里,死亡之力占了多大比重,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Z先生的额头上。
Z先生的灵体开始震颤,许愿鬼核心被海特尔的力量一层层剥开,像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机械。
海特尔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向陵寝的穹顶,脸上浮现出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癫狂。
“一千三百年了。萨林格尔大人的意志终于找到了新的归宿,而这一切都将从这座陵寝开始。”
Z先生趴在地上,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被钉在石板上,海特尔的亡者之语将他构成灵体的每一个单元都锁死了。
然后他笑了。
海特尔皱起眉头,低头看着这个已经被彻底控制的灵体分身。
“你笑什么。”
Z先生的笑声从喉咙深处翻涌出来,在陵寝的墙壁上反复弹射,混合着回音变得尖锐而放肆。
海特尔的脸阴了下去。
“我说你笑什么?!”
Z先生抬起头,被控制的身体做出这个动作时发出了骨骼摩擦的刺耳声响。
他的眼眶里没有苍白火焰,只有一种纯粹的嘲弄和不屑,那是属于杜威本人的表情。
“哈!死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嘴角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声带因为被死亡之力侵蚀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一个死了一千多年的东西,也配叫死神?”
“一个借着孩子复苏的混蛋也配叫神?”
“一个怕死的老东西罢了,死神?”
“老子说了,他也配!”
海特尔右手掌心的灰色风暴暴涨,胸膛剧烈起伏,鳞纹从脖子一路亮到了额角。
亡者之语骤然加重了三倍。
Z先生的脊椎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上半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向地面,额头几乎贴上石板。
可他的嘴没有停。
“我,才是死神!”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整座陵寝的死亡气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两个完全不同体系的死亡规则在同一空间里产生了干涉。
海特尔的表情从暴怒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某种更复杂的审视——他的确从Z先生身上感知到了一层完全陌生的死亡气息,那不属于死神途径,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鬼神规则。
陵寝入口传来重物撞击结界的闷响。
海特尔转头。
杜威的本体从空间裂缝中跌落出来,深蓝色外套的后背被鲜血浸透,脚还没站稳,目光已经在扫整个陵寝的布局。
海特尔脸上绽开了笑容。
本体来了。
他抬手准备重新连接羽蛇,然后他看清了杜威身后的空间裂缝。
空的。
没有羽蛇。
海特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暗红色的眸子急速收缩。
“你把它甩掉了?”
杜威没有回答。
落地的同时已经将全部注意力灌回分身的灵性链接里,Z先生被压在地上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重新获得了几分活动能力。
海特尔反应极快。
他不再去管羽蛇的去向,祭祀袍下的鳞纹全数亮起,左手按向自己的胸口,右手朝杜威本体的方向一推。
一道经过高度凝练的冥界之门投影在杜威脚下张开,虚幻的青灰色门扉裂成缝隙,无数苍白到透明的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抓向他的脚踝。
杜威空间跳跃,闪到了Z先生分身旁边。
两个杜威并肩站在一起。
本体伸出右手,分身伸出左手,两只手同时按在了各自的胸口上。
海特尔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正在形成。
“你在做什么。”
杜威本体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和Z先生分身一模一样。
“让你看看,真正的死神。”
杜威本体和Z先生分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语调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海特尔站在破碎祭坛的阴影里,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是被什么蠢话噎住了。
他那件浸透死亡气息的黑色祭祀袍无风自动,下摆扫过满地碎石,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真正的死神?”
海特尔歪了歪头,暗红色的浑浊眼珠在杜威和Z先生之间来回转动,最后定格在那个灵体分身上。
他的嘴角朝一侧咧开,露出被血腥味染成暗红的牙齿,那个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轻蔑。
“你是在说他吗?这个脆弱的分身?”
海特尔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Z先生的方向虚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指点一件微不足道的藏品。
“你们管这叫死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陵寝里荡开,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嘲弄。
“那条羽蛇,承载着萨林格尔大人一千三百年的等待和意志,是死神途径唯一的、真正的归宿。”
海特尔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石板泛起死灰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朝杜威的方向蔓延。
“而你们,两个连神性都握不稳的窃贼,居然敢在我面前宣称自己是死神?”
他笑了起来。
“呵,愚蠢。”
海特尔收住笑,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度严肃,严肃到近乎狰狞。
他双手抬起,在胸前合拢,掌心相对,指缝间开始渗出浓稠的灰黑色雾气。
“既然你们找死,我就送你们去见真正的神。”
他口中开始吟诵古老晦涩的音节。
那是亡者之语的更高阶变体,每一个音节落下,陵寝里的死亡气息就浓郁一分,连空气都开始变得粘稠沉重,像是凝固的铅水。
杜威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海特尔,只是转过头,看向阿兹克先生。
“先生,请帮助我!这也是帮助你!”
一旁的Z先生整理了一下破损的领结,动作慢条斯理,和他此刻狼狈的灵体状态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阿兹克艰难抬头,微微点了点头。
杜威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Z先生同时抬起左手,动作和他一模一样,掌心向上,摊开。
两个杜威的掌心中央,同时浮现出一枚古旧的铜哨。
那铜哨的样式古朴,表面布满了深绿色的铜锈,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就在它出现的瞬间,整座陵寝的空气猛地一滞。
海特尔的吟诵声卡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