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尼兹瞪大眼睛。
“什么叫不见了?”
没有人回答他。
船长室内,杜威坐在椅子上,身体仍旧保持着闭眼的姿势,可他的意识已经坠入终焉之地。黑暗里,那枚被鬼血压制的死神印记浮在他掌心上方,化作一根泛黄的羽毛,杜威抬手将它按进自己的胸口。
“重启。”
黑暗深处传来沉重回响,杜威的身体从内到外开始崩解,又在某种规则下被重新拼合。
苍白火焰试图从他骨缝里钻出,却被鬼血一遍遍冲刷,最后只剩下一点浅淡痕迹。
杜威睁开眼,低头看向掌心,那里空了。他刚松一口气,终焉之地边缘忽然传来轻微摩擦声,一根新的死亡羽毛,正贴着黑暗边界,迟迟无法真正探入。羽毛上,响起一道苍老而沙哑的笑。
“哈,哈哈哈,最棒的容器原来不是我的儿子。”
死神陵寝内,海特尔发现仪式启动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原本按在黑骨冠冕上的手停在半空,黑色祭祀袍下摆仍在死亡气息里轻轻摆动,他脸上的狂热被硬生生卡住,像一刀砍进了空处。
“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向冠冕,又看向阿兹克,浑浊暗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错愕。
“仪式为什么没有锁定他。”
阿兹克撑着破碎祭坛边缘站起,额头中央的暗金飞鸟饰品正在一点点沉回血肉,棕色眸子里残留的苍白火光比刚才淡了不少,但他没有放松,右手已经按在胸口,随时准备重新打开那扇虚幻青铜大门。
“它没有成功。”
他的声音沙哑,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Z先生从祭坛残骸上落下,黑色礼服破损严重,领结歪在一旁,他抬手把领结扶正,动作仍旧保持着让人头疼的优雅。
“海特尔先生,看起来你们准备了一千三百年的伟大复兴,质量不太稳定。”
海特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击,他闭上眼将掌心重新贴住黑骨冠冕,整个人的灵性向陵寝深处沉去。
阿兹克看了Z先生一眼,低声提醒。
“退到我身后。”
Z先生侧过脸,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阿兹克先生,老实说,我这个状态站在您身后也不一定安全。”
“那就别逞强。”
“我尽量。”
杜威通过Z先生的视角盯住海特尔,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轻松被迅速压了下去。
不对,海特尔不是失败后的失控,也不是因为仪式被破坏而发疯,他的灵性在往外接东西,像有人从遥远处,把一根看不见的线递到了他手里。
杜威本体远在黄金梦想号的船长室内,原本搭在桌面的手指忽然收紧,桌上残留的黑血被他掌根拖出一道短痕。
“这老东西在听谁说话。”
他低声自语,随即把命运之骰扣进掌心,另一只手按向胸口深处那点还未散去的死神痕迹。
不能等,他已经吃过一次亏,这些高位存在惹人厌烦的地方就在于,你以为它们只剩一口气,它们却能用这一口气把你家门牌号记下来。
杜威闭上眼,直接沉入终焉之地。
“重启。”
黑暗深处传来沉闷回应,鬼血沿着白骨树骨架逆流而上,残留在胸口的苍白火点被一层层冲刷,像被潮水反复卷走的冷灰。
陵寝里,海特尔的身体忽然剧烈晃动,他睁开眼,脸上的疑惑已然不见,愤怒刚浮现,又被巨大的狂喜撕开。
“原来如此。”
他喉咙里挤出低笑,抬头看向陵寝上方那片被幽灵船撞开的黑暗。
“原来如此。”
阿兹克眉头皱起,掌心的死亡权柄重新凝聚。
Z先生向前踏出一步,挡在阿兹克侧前方,残破手杖点在地面,愿望之力沿着裂纹铺开,试图抢在海特尔出手前封住冠冕残留的仪式节点。
“阿兹克先生,他接到了讯息。”
阿兹克目光一沉。
“谁的。”
Z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答案本身已经让杜威本体和分身同时感到荒谬。
还能是谁,都被送客送到门口了,还非要回头留一句我记住你了的,也只有那位死的不够干净的陨落死神。
海特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赫然变了,他不再看阿兹克,也不再看Z先生,而是盯着远方黄金梦想号所在的方向,像一个守墓人终于听见棺材里传来了敲击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指着远方,肩膀不断起伏,祭祀袍下那些黑色鳞纹重新亮起。
“真正的容器,不是帕特里克,不是巴德海尔殿下,也不是你这个精巧的灵体玩具。”
Z先生握住手杖的手紧了紧,语气仍旧克制。
“你要是敢说是我本体,我会认真考虑把你的骨灰喂给蘑菇。”
海特尔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暗红色眸子里燃起了让人不适的光。
“轮回上将。”
“他把印记接进了自己体内,还以为重启能把它洗干净。”
阿兹克脸色一变,立刻看向Z先生。
“杜威呢。”
Z先生没有回答,灵体边缘却泛起明显波动,因为杜威本体那边的联系正在变轻。不是切断,是重启正在生效。
杜威在终焉之地内看着掌心上方那根泛黄死亡羽毛被鬼血卷走,眉头并没有松开。
太顺了,这东西不该这么容易被冲掉。下一刻,终焉之地边缘传来轻微摩擦,黑暗外侧有什么东西贴着边界移动,宛若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眼睛正在寻找缝隙。
杜威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还真记路啊。”
陵寝中,海特尔忽然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原本狂喜的脸色变的惨白,他听到了第二道讯息。那不是完整的话,只是残破意志里传来的方向和命令——寻找新船,标记容器,降临。
海特尔的喉结滚动,狂喜和恐惧同时挤在脸上,让他的五官看上去分外扭曲。
“伟大的萨林格尔大人,您竟然亲自垂顾了这里。”
阿兹克不再犹豫,抬手按向虚空,青铜大门的虚影在他身后重新张开。
“阻止他。”
Z先生已经动了,愿望之力从手杖顶端展开,强行把海特尔脚下的仪式纹路改成断裂状态,同时许愿鬼核心快速运转,将那个还未成型的死亡坐标往错误方向偏移。
“海特尔先生,听别人讲话的时候最好别分心。”
Z先生抬起手杖,杖尖正对海特尔眉心。
“尤其是你听的那位,已经死了。”
海特尔脸上的狂热被这句话刺的扭曲,他右手按向黑骨冠冕残片,指尖因为用力崩出暗红血珠。
“闭嘴。”
陵寝上方,那条被幽灵船吸纳后仍残留在投影层面的羽蛇发出无声嘶鸣,庞大的阴影从虚空深处重新浮现,羽毛间的苍白火焰一盏盏亮起。
阿兹克立刻上前,死亡权柄化作苍白巨手,试图将羽蛇重新推回青铜大门。
“它不该再留在这里。”
Z先生跟着抬手,愿望之力叠在阿兹克的权柄上。
“赞同,送客这种事,讲究一个彻底。”
海特尔却笑了,他笑的胸口发出断续喘声,整个人像被那道远古讯息彻底点燃。
“你们以为祂要回来。”
“不,祂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路。”
Z先生眼神微沉。
远在终焉之地的杜威也听到了这句话,下一刻,他掌心的死亡羽毛碎成苍白火点,所有火点没有钻向他的身体,而是齐齐转向终焉之地外的某个方向。
黄金梦想号。
杜威睁开眼,糟了,他顾不上重启是否彻底完成,直接将意识从终焉之地拔回现实。
同一时间,陵寝内的海特尔将两只手都按在黑骨冠冕残片上,祭祀袍下的鳞纹从胸口一路爬到脸侧。
“去。”
他对那条羽蛇下令,声音里带着献祭者临死前的兴奋。
“去迎接新的航船。”
阿兹克向前迈出一步,掌心的苍白火焰正要落下,却发现羽蛇的庞大身躯开始从陵寝中消失。
它没有被击退,而是主动撤离了。
Z先生脸色难看起来,低声骂道:“这不叫撤退,这叫换目标。”
阿兹克转头看他。
“杜威。”
Z先生没有再维持轻松姿态,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本体那边重启后的回流,声音低了下去。
“他回船了。”
海特尔跌坐在破碎祭坛边,脸上却没有半点失败者的灰暗,他望着羽蛇消失的方向,暗红色眸子里只剩燃烧后的狂信余烬。
“黄金梦想号,会成为祂新的陵寝。”
阿兹克一步上前,手掌按在海特尔额前。
“你听到了多少。”
海特尔抬头看他,嘴唇被血染红,笑的难看又满足。
“殿下,您很快就会明白。”
“死亡从不需要追赶活人。”
“活人自己会把船开进死亡。”
黄金梦想号,杜威在船长室内睁开眼,身体还保持着坐姿,胸口那点残留的苍白火光已经被重启压的几乎不可感知。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没有羽纹,再摸胸口,也没有明显的死神印记。
“成功了?”
杜威没有立刻松口气,而是伸手拿起桌上的左轮,推开弹巢确认子弹,又把命运之骰收回袖中。
船外太安静了,安静的不对。按理说,达尼兹至少该在外面骂两句,弗兰克也该在甲板边缘研究什么不该研究的东西,艾德雯娜会巡查受损船体,嘉德丽雅会观察星象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