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兹克闭紧双眼用力摇头，试图把那些扎根在灵魂深处的野蛮画面甩出脑海。
“云，天上的云全是用不同种族的头骨堆砌起来的，它们在滴血，它们在一直盯着我看。”
阿兹克的手指从太阳穴一路抓到脸颊，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肉印子。
杜威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精神污染幻觉，而是被尘封千年的远古记忆在死神陵寝的神性刺激下开始了降维打击般的强行复苏。
“别去管那些早就烂在土里的旧账，看着我。”
杜威再次凝聚灵性力量，Z先生身边的空气开始扭曲，他必须打断这种致命的强制记忆灌输。
“还有黑色触手，从地底下面钻出来的带有节段的黑色触手。”
阿兹克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膝盖紧紧顶着胸口，剧烈的肌肉痉挛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地上颤抖。
“触手顶端全是死鱼一样的浑浊眼睛，它们全部死盯着我，然后有一双手伸过来，硬生生把我的灵魂拽出了这具肉身。”
阿兹克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拔高，变成了一种极其凄厉的嘶吼声。
海特尔看着阿兹克这副痛苦不堪的模样，非但没有上前施以援手，反而露出一种颇为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迈着平稳的步伐绕着阿兹克走了一小圈，眼球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得意光彩。
“听到了吗，这位殿下正在自己血脉最深处唤醒沉睡的力量。”
海特尔停在阿兹克正前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满地打滚的试验品。
杜威控制Z先生抬起手杖，杖尖闪过一抹红光，数道附带着信仰之力的无形利刃直奔海特尔的咽喉切去。
海特尔甚至连头都没有转过去看一眼，他背在身后的左手随手一抹，一道灰白色的骨墙拔地而起，将利刃尽数吞没殆尽。
“不要再做这些白费力气的挣扎了，在死神陵寝里挑战我，你就是在挑战整条死亡途径的绝对权威。”
海特尔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冷笑。
阿兹克的双手离开脸颊，十指扣住地面的石板边缘，用力大到连指甲缝里都渗出了暗红的血珠。
“眼睛，那双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眼睛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里面的火焰已经快要全部熄灭了。”
阿兹克的鼻息变得粗重无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立刻在石板上催生出密密麻麻的淡黄色油腻绒毛。
“那是萨林格尔大人，那是伟大的父神在给祂最为看重的孩子进行最后的死亡洗礼。”
海特尔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凑近阿兹克，试图近距离捕捉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妥协变化。
杜威根本没有停止攻击的打算，Z先生体内的核心开始超负荷运转，强大的排斥力在陵寝中央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
“放你的狗屁洗礼，他在毫不留情地剥夺你的人性，他想把你变成一个受人操控的怪物。”
杜威一边用攻击牵扯海特尔的注意力，一边大声向阿兹克传递现世的声音。
“你懂什么，父神早就预见了自己的悲剧结局，祂不愿让拜朗帝国的荣光就此断绝，这才做出了这项创举。”海特尔站起身，张开双臂对着陵寝穹顶高声宣告。
“一根泛黄、沾着油污感的死亡羽毛落下来了。”
阿兹克没有理会两人的争吵，他完全沉浸在自己那个血淋淋的世界里，绝望地描述着最终的审判画面。
“它轻而易举地把我的灵体切成了两半。”
阿兹克把这句话说完，立刻像条缺氧的鱼一样弓起后背，吐出一大口夹杂着黑色内脏碎块的鲜血。
“多么精妙绝伦的手术啊，那是真正的灵魂缝合与灵的完美分割。”
海特尔满脸陶醉地深吸了一口空气里的血腥味，就像在欣赏一幅绝世画作。
远在黄金梦想号船长室里的杜威本体跟着受了巨大牵连，他鼻腔里不受控制地淌下两管黑血，直接滴落在面前的航海图上，但他连擦都没时间擦，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维持着对分身的越界控制。
这说明死神途径的唯一性已经开始对这片地下空间产生不可逆转的实质性扭曲了。
海特尔指着天上那条压迫感十足的恐怖巨蛇，开始对着杜威这个外来者大肆炫耀他所谓的伟大成果。
“一半的灵魂被直接抽走，融进了这条汇聚着全途径核心法则的羽蛇体内，让它获得了能够自我思考的微弱本能，成为一尊没有任何多余情感羁绊的完美神灵。”
海特尔的狂热演说在空荡的陵寝里反复回响。
“而另一半残缺不堪的躯壳，则被父神塞进了一件用暗金质地打造的古怪替代品里，重新缝合填回了这具早该彻底腐烂的肉身当中。”
海特尔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阿兹克，像是在展示一件用来填充神座的便宜耗材。
远在船长室的杜威眼神冷得结冰，他通过分身停止了无用的试探攻击，本体将桌上那张古老的纸牌牢牢捏在掌心里。
“所以你们这帮见不得光的虫子，就靠着他每次重生时带来的记忆空窗期，像戏耍畜生一样玩弄他，让他一次次死去再从坟墓里爬出来，直到他带着那件替代品走到这里来填满你们的破神座。”
杜威用一两句话一针见血地剥开了灵教团这几百年来的遮羞布。
这句话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海特尔的痛脚上。
海特尔脸上的狂热笑意渐渐收敛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住Z先生，掌心已经开始凝聚起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灰色风暴。
“收起你这张不断亵渎神明臭嘴，那是死亡规则本身的指引。”海特尔冷声回击。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地上痛苦哀嚎的阿兹克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总是在寻找记忆的漫长道路上横死，明白了这个不断死亡又复活的无限轮回死局，原来从他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被那帮疯子注定好了。
阿兹克缓缓抬起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右手，撑着粗糙的石阶一点点想要把身子撑起来。
“原来我连自己都不是，我只是一个用来容纳废料的不完整残次品。”
阿兹克的声音哑得让人听着难受，但他话语里的基本逻辑已经恢复了该有的清晰。
半空中的羽蛇适时地发出一声没有物理声音的空洞嘶鸣，这股无形的音波直接越过了脆弱的肉体防护，狠狠撞在阿兹克的灵魂防线上。
那是另一半神性灵魂的霸道呼唤，是分开了一千多年的两个主体迫不及待想要吞噬融合的本能渴望。
阿兹克的额头上迅速暴起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漆黑鳞片，那些鳞片顺着他的眉骨一路向下粗暴蔓延，散发着刺骨寒心的阴冷气息。
“来吧殿下，回应这无上的呼唤，合二为一，找回你的完整王座。”
海特尔在一旁急切地催促着，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足足一千三百年。
杜威控制分身往前大迈一步，皮鞋重重踏在阶梯上，大声吼叫着试图阻止这场失控的异变。
“别听那个疯子的话，抬头看我这边的位置。”
杜威把手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阿兹克没有依言抬头看杜威，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般僵硬地抗拒着那股想要向上仰起的强制动作。
“你仔细看看上面那个没有半点人性的长虫，它脑袋里只剩下纯粹的破坏和毫无理由的杀戮本能。”
杜威不停地用最尖锐的话语去刺激对方仅存的人性底色。
“如果你妥协走过去和它融合，现在的阿兹克就会被这头畜生彻底抹杀，廷根市的教职，你认识的那些活生生的朋友，全都会变成没有意义的数字废料。”
杜威直接走到海特尔攻击范围的最边缘地带，强迫自己像钉子一样扎在原地不动。
阿兹克的双手深深扣进石板里，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因为极度用力而高高凸起，仿佛随时都会破裂开来。
“不。”
阿兹克极其艰难地吐出一个短促的字眼，额头上的鳞片因为剧烈的肌肉抗拒而片片倒立起来，尖锐的边缘直接割破了他自己的脸颊皮肤。
海特尔皱起眉头，他完全没想到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对方那点少得可怜的人性还在做着徒劳无功的负隅顽抗。
“你抗拒不了规则本能的，当一半遇到了另一半，命运的齿轮就会强行推着你往前走。”
海特尔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试图伸手强行将阿兹克的头颅抬起来去迎接洗礼。
没等海特尔的手指碰到对方的衣服，阿兹克的额头正中央突然传来一道沉闷的骨骼错位声。
一块覆盖着鳞片的皮肉从里面被暴力顶开，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鼻梁毫无阻碍地流进嘴里，迅速染红了他的下巴和原本整洁的衣领。
一点耀眼的暗金色泽从那条血淋淋的裂口里凭空挤出，带着远古苍莽的死寂气息迅速在空气中显现出全貌。
那是一件通体用纯金质地打造的修长飞鸟饰品，它的翅膀并非金属雕刻，而是由一团团剧烈跳跃的苍白火焰构成了虚幻燃烧的羽翼。
饰品中央那双青铜色的鸟眼亮了起来，层层叠叠的神秘光影在瞳孔内部不断翻滚折射，隐约能看到一扇虚幻古朴的青铜大门在光影最深处若隐若现。
飞鸟现身的瞬间，阿兹克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凄厉怒吼，他终于再也无法压制体内那股完全暴走的神性，强行扬起了布满漆黑鳞片的脑袋。
他那双原本透着温和书卷气的深邃眼眸，在一眨眼的功夫内被两团熊熊燃烧的苍白火焰彻底取代。
黑雾深处的巨蛇立刻察觉到了同源气息的强烈呼唤，庞大的身躯迅速向前探出，巨大的蛇头向下垂落，稳稳悬停在半空之中。
一大一小两张细节特征完全一致的面孔就这样在死寂压抑的地下陵寝里展开了毫无保留的正面注视。
四团苍白火焰在空气中疯狂跳动对峙，产生出让人灵魂跟着一起战栗的极度深寒。
“太完美了，简直是夺天造化的神迹。”
海特尔连退两步，张开双臂尽情迎接这场属于灵教团的伟大复兴仪式。
阿兹克的表情扭曲到了非人的地步，他的双手依旧死死撑在地面上，那是他残存的最后理智在做最后一次无谓的抵抗。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人格防线正在被疯狂碾压压缩，他知道一旦自己顺着本能站起来走过去，那个叫做阿兹克的人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杜威看着这一幕，知道局势已经彻底滑向了失控的深渊，远在海上的他立刻将手里的纸牌紧紧扣在掌心里，随时准备发动鱼死网破的致命一击。
“阿兹克先生，如果你控制不住身体了，我会毫不犹豫帮你把那个恶心玩意儿砍下来。”
杜威的语气冷硬。
阿兹克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他借着最后清醒的几秒钟时间，对着Z先生所在的方向用力挤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扭曲笑容。
“站远点别过来。”
阿兹克的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变成了一种完全陌生的冷漠和沙哑质感。
说完这句话，他那如同机械铁条般僵硬的双腿一点点缓慢绷直，硬生生把自己从满是血污的地上撑了起来。
他迈开脚步，开始毫无滞涩地向着半空中那条人造死神的庞大羽蛇走去。
随着他的第一步沉重落下，整座庞大无比的死神陵寝空间开始剧烈震荡，一块块沉重的巨石板从穹顶上疯狂砸落下来。
原本坚实的墙壁和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起来，像是一层被水浸透后随意撕扯开的脆弱薄纱。
一个充满无尽白骨骷髅和冰冷幽蓝影子的异次元世界强行取代了周围所有的物理空间。
数不清的血淋淋苍白手臂从地下直接探出来乱抓，成片带有婴儿哭泣脸孔的青黑藤蔓在空中疯狂扭动狂舞。
那些顶着死鱼眼睛或是两排尖利牙齿的滑腻触手越过真实与虚幻的绝对边界，如潮水般向着陵寝内部疯狂涌入。
但当这些诡异生物爬进这片属于死神即将降临的绝对领域时，全都齐刷刷地老实贴伏在地面上，连半点喘息的声音都不敢再发出来。
海特尔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由不知名生物的黑骨打磨而成的狰狞冠冕，高高举起。
“以灵教团之名，以死神之血为引，我在此，启动最终仪式！”
“死神……降临！”
他将那枚黑骨冠冕狠狠按在地上。
“嗡！”
嗡的一声。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冠冕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穿透了陵寝的墙壁，跨越了无尽的空间。
这道波纹的目标，并非阿兹克，也不是现场的任何一个人。
它的目标，是所有被死神印记污染过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