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承认,他害怕。
但在恐惧之下,一个被他压在心底很久的念头翻涌了上来。
死神途径的残余神性,能改写阿兹克先生的命运,能让他不再被轮回囚禁,但同时它也是杜威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是他那个关于帕特里克人造死神后门的计划中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能掌握哪怕一丝神性的碎片。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牵动了一下。
船长室里的对峙还在升级。
艾德雯娜的剑尖已经指向了嘉德丽雅的咽喉,冰蓝色的灵性在剑身上流转,温度低得连附近的空气都凝出了一层薄霜。
嘉德丽雅也没有退让,星象仪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一层半透明的星辰护盾笼罩住了她的全身。
“我再说一遍,”嘉德丽雅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没有动手,你的船长是他自己出了问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身上有多少秘密。”
“你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信一个刚才还在用整艘旗舰威胁我们的人说的话?”艾德雯娜寸步不让,剑尖又向前递了半寸。
“信不信是你的事,”嘉德丽雅冷冷回道,“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查看他的状态,而不是跟我浪费时间。”
达尼兹抱着杜威,急得满头是汗,“两位大佬能不能先别打了?船长还没醒呢!你们再打起来这船都得散架!”
没人理他。
艾德雯娜的目光在嘉德丽雅和杜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她能感觉到杜威身上的气息虽然紊乱但并没有外力侵入的痕迹,这让她心中的杀意稍稍压下去了一些,但剑依然没有收。
就在这时,杜威的手指动了。
他抓住了达尼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达尼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他的骨头捏碎。
“没事。”
杜威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气声。
他睁开眼,瞳孔里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人类的苍白光芒,那层白色很快消退下去,重新变回了正常的深色。
“那边出了点状况,我需要处理。”
达尼兹扶着他,声音发抖,“什么那边?哪个那边?船长你刚才倒在地上抽搐你知不知道?”
“知道。”
杜威撑着达尼兹的肩膀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看起来比实际情况严重。”
艾德雯娜没有收剑,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没有外力干涉?”
“确定,是我自己的问题。”
杜威转向嘉德丽雅,微微颔首。
“星之上将,抱歉让你受惊了,不是针对你。”
嘉德丽雅缓缓收起权杖,星辰护盾一层层消散,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杜威身上移开,那双深紫色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警惕。
“能让你产生这种反应的东西……”
她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试探的意味却更浓了,“恐怕不是什么小状况。”
杜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海图桌前坐下,伸手把倒了的茶杯扶正,把溅出来的茶水用袖子随手擦了擦,动作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嘉德丽雅阁下,白塔牌的研究暂时到这里,”他说着重新闭上了眼睛,“剩下的部分,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继续。”
嘉德丽雅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但看到杜威已经闭上眼重新沉入了那种与外界半隔绝的状态,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艾德雯娜这才慢慢把剑收回鞘中,但整个人依然像一尊冰雕一样站在嘉德丽雅和杜威之间,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达尼兹小心翼翼地退到门边,临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的杜威,又看了看对峙中两个女人之间那种随时可能重新爆发的微妙气氛,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点了根蜡烛。
别打起来,别打起来。
嘉德丽雅和艾德雯娜互相谁也不看谁,但又并肩走出了船长室。
最后离开的达尼兹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担忧地看了眼杜威,然后关上门,马不停蹄地跟着前面两个又互相瞪眼的女船长。
舱门关上的瞬间,杜威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彻底屏蔽了外界的干扰后,杜威将全部心神再次沉入精神之海,断绝了对船长室里一切动静的感知。
在他的感知中,陵寝深处的Z先生分身正在巨蛇的绞杀下苦苦支撑,许愿鬼核心外层的裂纹越来越密。
许愿鬼不是自己本尊,没有重启能力。
但是正常的物理攻击对它一个灵体是没有效果的。
只是该死的死神途径唯一性活化,是灵体的天敌!
怎么办,我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
难道这么一个好用的分身,连天使级别都看不出来的分身就要放弃了吗?
杜威紧锁眉头,思考着解决办法。
地下陵寝。
阿兹克抱着头,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记忆的洪流将他淹没。
这位温柔深沉的学者,此刻浑身颤抖,做不出反应,只能任由Z先生被巨蛇慢慢绞杀。
就在这时,陵寝的侧面,一扇不起眼的石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古老黑色祭祀袍、气息深沉如海的男人,从中走了出来。
他一看到阿兹克,立刻恭敬地单膝跪下,声音里充满了狂热和激动。
“殿下!您终于来了!”
第六十三章 人性、神性、任性!
“殿下,您终于回到了您应该回到的位置!”
那道声音从侧面石门传出的瞬间,整座陵寝里弥漫的死亡气息竟然短暂地平息了一瞬,仿佛连羽蛇都在为来者的出现让出了几分空间。
海特尔从石门后走出来,黑色祭祀袍的下摆拖在满是裂纹的石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仪式般的庄重,像是在丈量从石门到阿兹克之间的距离,用脚步完成一场迟到了上千年的朝圣。
单膝跪地的动作干脆利落,额头几乎贴上了冰冷的石板。
“一千三百年。”
海特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终于释放的颤抖,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
“一千三百年,我守在这座陵寝里,等您回来。”
他抬起头,一双浑浊的暗红色眸子里燃烧着不属于理性生物的光芒,死死地锁定着阿兹克的脸,像是要把对方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您比上一次轮回醒来时更完整了,殿下,我能感觉到,您体内的神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活跃。”
阿兹克没有回应,他还在与脑海中汹涌的记忆洪流做着殊死搏斗,双手死死扣着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惨白。
海特尔并不着急。
他从跪姿中站起来,目光扫过穹顶盘旋的绝望羽蛇时,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近乎慈爱的温柔,就像父亲在注视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好孩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那条由死亡神性凝聚而成的庞大蛇躯,竟然真的对他做出了回应,蛇首微微低垂,吐出的信子几乎舔上了海特尔的指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被羽蛇缠绕的Z先生身上。
海特尔本来伸向羽蛇的手停住了,五指缓缓收拢,攥成了拳头。
“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变了,从刚才对阿兹克的狂热与对羽蛇的温柔中抽离出来,变成了纯粹的冰冷和厌恶。
“谁让你进来的?”
这句话不是对Z先生说的,而是对羽蛇。
他质问的姿态就像一个管家在责备看门犬为什么放了贼进院子。
羽蛇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用身躯绞杀着Z先生的灵体外壳。
海特尔迈步走向Z先生,每靠近一步,他身上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就浓郁一分,那股气息与羽蛇身上的神性产生了某种共振,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比主从关系更深层的联结。
“殿下还未完全觉醒,你就敢把外人带到这里来?”
他仍然在对羽蛇说话,但那双浑浊暗红的眼睛已经锁定了Z先生的核心。
杜威通过Z先生的视角与海特尔对视,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灵性中传递出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敌意,而是一种护巢者对入侵者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排斥。
然后海特尔的表情变了。
他靠得足够近了,近到能够感知到Z先生灵体内部那复杂到不可思议的力量构成。
海特尔正在收拢的拳头松开了,五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弹开,整个人的姿态从进攻转为审视。
“等等。”
他绕着被羽蛇缠住的Z先生转了半圈,浑浊的眸子里浮现出某种近乎疯狂的学术热忱。
“死亡之力,愿望之力,信仰之力……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源,被编织在同一个核心框架里?”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祭祀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伸出的手指在Z先生灵体外壳的裂纹边缘悬停,不敢触碰却又贪婪到无法移开。
“这不可能……这三种力量的本质互相矛盾,死亡消解一切,愿望创造可能,信仰赋予形态,它们怎么可能共存于……”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噤声。
那双暗红色的浑浊眼睛里,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容器。”
这两个字从海特尔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狂喜。
“这是……这是什么?”
“竟然能同时承载死亡、愿望和信仰三种力量?”
他猛地转向阿兹克,跨出去的两步几乎是在奔跑,黑色祭祀袍的下摆被他踩到,他毫不在意地扯开,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殿下!您看到了吗!”
他指着Z先生,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痉挛。
“帕特里克那个废物,我花了六十年培养,他的身体也只能勉强承载死亡之力的十分之一就开始崩溃,而这个东西……”
他转回头看向Z先生,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个动作让杜威想起了饥饿的野兽看见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完美的容器!”
“这简直是比帕特里克那个失败品好上一万倍的完美容器!”
他转向阿兹克,双手合十贴在胸前,姿态虔诚得像是在进行祷告,但眼睛里翻滚的光芒却全然不是信徒该有的谦卑。
“殿下,这是神迹,这一定是萨林格尔大人在指引我们!”
他又看了一眼穹顶的羽蛇,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他右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口,祭祀袍下面,隐约能看到某种黑色的纹路从他的锁骨蔓延上来,一直延伸到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