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拜了师傅，学的是小偷。”
“一学三十年，才终于有所收获。”
他抬起手，李拙惊讶地发现，貔貅荷包竟然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上。
不只是李拙与杨曼，就连小貔貅都没有发现异常。
“果真不凡。”
老叫花子掂了掂貔貅荷包，眼神中露出明显异样的神色。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貔貅荷包还给李拙。
同时笑着说道：“乞讨这门行业看着简单，门道多得很。”
“最浅的是哭丧讨，见了有钱人跪下喊大爷大妈，装可怜。”
“再上一层是唱莲花落，手里打快板，嘴里编词，见什么人唱什么词，唱的人心里舒坦了，赏钱自然到手。”
“往上还有相面摸骨算八字，哪个不是手艺？”
“再往上还有一门更金贵的，叫做贺喜。”
老叫花子说到这几个字，语气重了些。
“谁家办喜事、添丁、做寿，我们到得比亲戚还早，说吉祥话、递红纸，人家图个喜庆，给的红包比整年的赏钱还多。”
“可我这些手艺走到头也只是个艺字，小偷这一行讲的是术。”
老叫花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三只手、吊杆、剪缕、爬包、探囊、翻箱，一样样手法不同，路数不同。”
“你刚才在门口露那两手，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武者，手脚快，反应利索，光凭这些，学小偷比你学什么都快。”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身武艺，为什么非得来学我们这行？”
李拙并没有回答，只是开口问道：“入门需要什么条件？”
老叫花子盯着他看了一会，放下茶碗摇了摇头。
“条件倒也不复杂，只一样，你得有信物。”
他把“信物”两个字咬得很重。
“干我们这一行不比别的，别的行会靠师承、靠人情、靠面子，我们这一门只认牌子。”
“这行里有三块牌子，一块木的、一块铜的、一块金的。”
“木牌是入门牌，铜牌是行家牌，金牌是宗师牌。”
“没有牌子，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我们也不能收你。”
“不是你不够格，是规矩不能破。”
李拙笑着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袁守真赠与他的黑木令牌，搁在桌子上。
老叫花子愣住了。
他盯着桌上的令牌看了片刻，慢慢伸手，用两只手指头捏起来，凑到眼前。
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的小钥匙图案，又翻回正面看着道字，盯了许久。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除此之外，只有远处的叫卖声。
老叫花子捏着令牌微微发颤。
“黑木牌子。”
老叫花子念叨了四个字，不过并没有和李拙解释。
他抬头望向李拙，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拱手道：“不知高人降临，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老叫花子将木牌还给李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终于说道：“高人有这块牌子，任何的规矩当然都会和你让路。”
“但这门手艺还是要考。”
“学小偷，你得拿出几样像样的活，我才能往下教你。”
老叫花子伸出三根手指：“三件事。”
“第一件，城北那条街有间铺子要转手，你去把它盘下来，改成正经的住处。”
“做我们这一行不能住客栈，你得有自己的屋子，邻舍认可你，旁人打听你，挑不出破绽，这间屋子往后就是你的落脚点，盘下来收拾干净住进去，第一件事就算成了。”
“当然了，那间屋子也不简单，这也是个考验。”
“第二件事，城东那家洋行的货站里锁着一批烟土，有提货单在老板手里，你去把货单偷出来，自有人拿着单子去收货，那批东西不能流出去再害人。”
“第三件事最难，城南的云顺钱庄账房先生勾结外人做假账，把东家的银子往外挪，钱庄老板苦于没有证据，你去把他的账本偷出来誊一份，再原样放回去，一根头发丝的痕迹都不许留下。”
老叫花子说完，看着李拙，等待着他的答复。
按理来说，这三件事极难，一般没有入门的小偷根本完不成。
但李拙很明显有高人背景，自身的实力又足够强横，应该不是问题。
不过他依旧照着规矩说道：“三件事做完回来寻我，做不完的话，就当我们没有见过。”
李拙把令牌收好，站起身拱了拱手：“半个月之后我做完回来找你。”
老叫花子没有起身，他点了点头，目送李拙出门。
直至李拙远去，老叫花子才喃喃道：“黑木令牌，祖师爷的东西…”
城北那条街名叫打铜巷，巷子不长，从头到西也就二百来步。
两侧全是铺面。
打铜的、修锁的、箍桶的、补锅的…
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卖粥的在巷口支着锅子，白气蒸腾。
几个挑夫蹲在墙根儿下头喝粥，脚边搁着扁担。
老叫花子说的那家铺子在巷子中间偏西的位置。
两扇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
匾上写着聚福斋三个字，看笔迹是早年间的铺子。
如今字都掉了一半。
门口贴着张红纸写着招顶，纸角被雨水打卷。
边上是几笔潦草的字，写着本铺年底转手，银钱面议。
李拙推开门走进去，里边一股霉味。
铺面不大，一间前厅、一间后厨。
后厨边上有一道木梯通往二楼。
楼上是两间卧室，还有个小晒台。
门推开，是个巴掌大小的天井。
天井墙上开着一道侧门，出去是另一条小巷。
屋子里的旧家具还在。
几条长凳，一个柜台。
柜台后面有一个落满灰的货架，地上积着一层薄尘。
墙角有些渗水的黄斑。
看得出来，原先也是卖东西的铺子，只是荒了不少年。
铺子后头连着的那间屋子更值得细看。
那是一间单独的小屋，开在天井西侧，屋门正对着晒台。
一推开，里头黑乎乎的。
李拙调动法力细看，屋子不大，方方正正，比前厅更隐蔽。
四面墙全砌的石砖，连个窗户都没有。
这样的屋子最适合放东西。
李拙大概查看了屋子的风水，又令杨曼解决残留的些许鬼魂。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牙行。
羊城的牙行开在十三行附近，铺面很大，墙上贴满了各种顶铺、顶屋、顶田的红纸。
管事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何，见了李拙便笑，把他让到里屋沏了茶。
“先生想看那间聚福斋？我记得铺主姓苏，早年间做南北货的买卖，如今家道中落，着急脱手，要价三百二十元，不讲价。”
李拙问道：“铺子转手，地契房契齐不齐？”
何管事点头道：“当然很齐，只不过有两件事得和先生说明白。”
“屋子后头那间小屋，早年苏家的老母亲曾经住过，后来老太太死在屋里。”
“苏家人念着，一直没有动，屋子里的东西还在。”
李拙点点头：“无妨。”
何管事笑了笑：“那样便好，既然如此，那便签契吧。”
李拙的动作十分麻利，他拿出银元，跟何管事一道去苏家拜访。
苏家宅子在城西，如今住了几户人家，苏家自己挤在最里头的一个小院中。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听说是来买铺子的，把李拙迎进门，沏了茶，又把里屋的苏老爷扶出来。
苏老爷子六十来岁，胡子花白，坐在椅子上，问了李拙是哪里人，做什么营生。
李拙一一作答。
老爷子听罢，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铺子搁在我手里也是荒着，先生既然真心想要，那小屋的事，还请先生担待些。”
李拙点头：“老爷子请放心，那间屋子我来收拾，一定给老太太一个好归宿。”
老爷子听罢难得笑了笑。
当天二人便立了契约，李拙付了二百八十元定金，剩下四十元等过户手续办完再付。
苏老爷子亲自在契上按了手印，又把一串钥匙交给李拙。
叮嘱他铺子多处年久失修，要早些修补。
第二天，李拙请了泥水匠把铺子里外拾掇了一番。
前厅的墙重新粉白，屋檐上的破瓦换新，天井的排水沟也清了清。
屋子里那些旧家具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便便宜卖给收旧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