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摸了摸颈侧,望向坐在棺中的死人,脸上的困倦终于少了几分:“我们有仇么?你这么对我?”
“现在没有,以后未必。”
陈礼笑了笑:“为了维护咱们的关系,你还是死一死吧。”
说话间,他指间再次一扯。
小偷尸体翻出薄棺,两只脚刚刚落地,便朝黑衣人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前堂白幡猛然扬起,另一口棺材的棺盖被一只手推开。
哑巴从棺中坐起,脚掌在棺沿上一踏,整个人无声扑出。
后门方向,中年男尸也已经撞开门板,张开双臂,从黑衣人身后抱了过来。
三具尸体,前后同时动手!
黑衣人目光一扫,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张开嘴,缓缓打了个哈欠。
“哈……”
声音很轻,还没有屋外风吹白幡的声音大。
可就在这一声哈欠落下的瞬间,永安铺里,忽然安静了。
柜台边,一只绕着灯火飞了许久的小虫忽然坠下来,啪地落在桌面上。
棺材底下原本还有细碎的窸窣声,不知藏着什么虫子,此时也一下没了动静。
就连门外那条不知谁家养的黄狗,方才还隔着街叫了两声,声音也忽然断掉。
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困意,从黑衣人身上荡开,悄无声息地压过整间铺子。
陈礼眼皮骤然一沉。
这已经不是单纯想睡觉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方才在做什么!
明明前一刻,他还看见三具尸体同时扑向黑衣人,明明知道自己手里牵着几根蜡线,也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发力。
可这些念头才刚刚升起来,便像是被人从脑子里生生剪掉了一截,指间原本绷紧的蜡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半寸。
陈礼甚至没有察觉。
可等他重新看清眼前时,中年男尸已经抱住了黑衣人的腰。
哑巴一手抓向他的右腕,另一只手扣向肩肘。
小偷尸体则贴着黑衣人的左侧掠过,刚刚接好的手指探向他藏在袖中的左手。
三具尸体,一具都没有停下。
黑衣人眼底终于闪过一丝错愕。
刚才那一声哈欠落下以后,屋里的虫子不动了,门外的狗也没了声音,连陈礼都在那一瞬间丢掉了一小截清醒。
可这三个东西,还在动。
因为它们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困。
黑衣人第一次真正皱起眉头,他身体微侧,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窄刃。
刀不过两寸多长,几乎没有护手。
刃光一闪,先切向哑巴的手腕。
哑巴没有松手,刀锋割开皮肉,切到骨头,可那只手依旧牢牢扣着他。
黑衣人目光一凝。
寻常活人若被刀锋擦过,或是听见那一声哈欠,动作多少都会迟上一瞬,这几具尸体却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困,也不知道什么叫疼。
就这么一下的功夫,他左肩被小偷尸体抓出一道血口,右腕又被哑巴扣住。
陈礼回过神来,伸手一扯,黑衣人脚下几根蜡线再次收紧,身体终于被拉得一歪。
后面的中年男尸,更是已经将其两条胳膊死死箍紧。
三具尸体,没人松手,没人退。
黑衣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死人?”
黑衣人看着死死箍住自己的三具尸体,终于明白了。
随后,他抬起眼,看向陈礼,那一眼,让陈礼心里忽然一沉。
黑衣人再次张开嘴。
“哈……”
这一次,声音依旧不大,陈礼却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断了一下。
前一刻,他还在收紧蜡线。
下一刻,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松开,几乎要把蜡线全丢掉了。
什么时候松的?
他不知道。
在重新看见自己手指以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中间少了一小段时间。
如果是单打独斗,陈礼已经死了。
好在,他不是。
但黑衣人却已经凭借蜡线松动的空隙,动了起来。
中年男尸仍旧抱着他的腰,黑衣人右脚向后一步,恰好踩在中年男尸两脚之间,随后整个人猛然向下一沉!
咔!
中年男尸的膝盖被带得一弯,黑衣人右手同时向后探去,一把抓住它的头发,手臂骤然发力。
咔嚓!
头颅被硬生生拧向一边。
尸体依旧没有松手。
黑衣人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他手中的窄刃已经反握,刀尖顺着后脑与颈骨连接之处,直接刺了进去。
刀锋一旋,动作干净得没有半点停顿。
陈礼心中那道微弱的联系,猛然一颤。
断了!
中年男尸的双臂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可力气却一下没了,整具尸体贴着黑衣人的后背滑落下来,他倒在地上,不动了。
陈礼瞳孔缩了一下。
从黑衣人发现这些尸体不怕疼,到中年男尸彻底失去动静……
只用了几个呼吸。
乱葬岗里那点微弱、迟钝的感激,就这样消失了。
“原来如此。”
黑衣人抬脚将尸体踢到一旁。
他看向陈礼:“死人不会困,可让死人动的人会。”
陈礼握紧棺钉,一只手拂过口鼻,事先准备好的薄荷片味道冲入鼻中,同时猛地一咬舌尖,血腥味散开,脑子总算清醒了一些。
可困意还在不断冲击着他,手上的反应明显慢了下来。
好在,昨夜布置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本来也没准备每一步都靠自己亲手去做。
哑巴已经从侧面彻底贴上黑衣人,右手扣腕,左臂锁肩,脚下同时一卡。
这一套动作非常干净利落,黑衣人的肩膀顿时向下一沉,右手连刀一起,被牢牢扣在身侧。
陈礼眼神一亮。
哑巴生前就是吃这碗饭的,只要让他真正贴上去,普通人再大的力气,也很难从这种位置挣脱。
黑衣人试着动了一下,没挣开。
他低头,认真看了一眼扣着自己的人。
随后,目光落在哑巴脸上,眉头轻轻动了动。
“魏三平?”
哑巴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下。
陈礼心中那道死人情,却明显震了一瞬。
黑衣人笑了:“还真是你,活着的时候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死了以后,倒敢来拿我了。”
哑巴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肩肘扣得更紧。
黑衣人动了动手腕,依旧挣不开。
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没消失:“你娘还在青州吧?”
哑巴身体骤然一僵。
死人情中,一股极其突兀的情绪猛地冲进陈礼心底。
是恐惧。
紧接着,是几幅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画面。
矮墙,旧屋,门前一棵歪斜的枣树,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屋门口低头缝着什么。
陈礼心头一沉。
这一处,他没算到。
黑衣人还在说:“青州柳叶巷,门口有棵歪枣树,我没记错吧?”
哑巴锁住他肩肘的动作,终于松了极细的一线。
黑衣人笑得更开心了。
“你应该很久没往家里寄银子了。”
“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送她来这里……”
他笑了笑:“到时候,你们母子一起躺在这里,也算圆满。”
哑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陈礼死人情中的那股恐惧猛地变重。
他立刻将心意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