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手按住木门,慢慢推开。
吱呀……
一股常年不通风的沉闷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陈礼还想去摸身上的火折子,小偷已经先摸进去。
“这里有灯。”
墙边放着一盏小油灯,小偷掀开灯罩闻了闻,点燃了灯芯。
昏黄火光一点点撑开黑暗,陈礼也终于看清了里面。
这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
没有金银,没有账本,没有兵器,甚至没有什么看上去特别珍贵的东西。
只有……镜子。
墙上挂着镜子,木架上摆着镜子,桌面上叠着镜子,角落的几个木箱打开以后,里面还是镜子。
全是铜镜。
大的,小的,圆的,方的,素面的,雕花的……
密密麻麻,少说上百面。
油灯的火映进去,一团光变成十几团、几十团。
陈礼和小偷的影子,也同时出现在一面又一面的镜子里。
两个人站在门口,安静了一会儿,这一路都说个不停的小偷,难得没立刻开口。
他先看左边,再看右边,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最后转向陈礼:“陈掌柜。”
陈礼:“嗯?”
小偷指着满屋铜镜。
“你说要偷的……是哪一个?”
? 第六十四章 挑镜子(3/5)
“哪一个?”
小偷这一问出来,地下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礼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满屋子的铜镜,少说上百面。
大的能照半个人,小的不过巴掌宽;有的镜背雕着花鸟,有的只有一圈粗糙云纹,还有些已经锈得发黑,拿出去卖废铜都未必有人愿意多看一眼。
黑匣只说,沈玉堂留下了一面铜镜。
没说多大,没说模样,更没说上面有什么记号。
这家伙,还真有点本事……怎么把一滴水藏起来?当然是放进海里。
陈礼举着灯,看向小偷:“你用你的本事,看一看。”
“好!”
小偷立刻来了精神。
他没有马上去拿镜子,而是先蹲了下来,看架子,看地面,看镜脚周围的灰。
接着又凑到墙边,顺着一排挂镜慢慢往前。
刚才他还多少有些犯难,可真开始看,整个人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这个肯定不是这面起码两三年没动过了底下的灰都结成边了这个也不是镜背有手印但印子很散应该是下人擦灰的时候扶过还有这一排都差不多挂钩上的锈和绳子都粘一起了真要经常取下来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陈礼举着灯跟在后面,没打断。
小偷越看越快。
他偶尔伸手摸一下镜子边缘,更多时候甚至不用碰,只是看看灰,看看片刻,便继续往前。
走到第二排木架前时,他忽然停住。
“这个。”
他伸手抽出一面铜镜。
镜子不过成年人手掌大一些,边缘锈得发绿,镜面也已经泛黑,乍一看,与旁边几面没什么区别。
小偷用指甲在镜框下方刮了一下,一层薄灰被刮开:“这灰是后来抹的。”
陈礼看过去:“怎么看出来的?”
小偷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一点。
“真正落灰是从上往下积缝里最厚凸起来的地方最薄这面反过来边上厚缝里浅而且这里还有一道手指抹过去以后留下的弧这人拿完以后怕人看出来特意又往上抹了层灰这种法子骗下人行骗我差点意思……”
陈礼点点头:“先放着,看看别的。”
小偷把镜子放到一边,继续找。
没多久,他又挑出了第二面。
这一面比刚才那面大一些,镜背铸着一圈水波纹。
“这个也有人动过。”
“哪里?”
“绳子。”
小偷指着镜背:“上头挂绳旧,下面这个结新。”
“有人换过?”
“嗯。”
他说着又忍不住继续。
“而且不是整根换应该是原来的绳断过一截重新接上的接的人手艺不好这个结打得太死真懂行不会这么打挂这种东西绳得留一点活动不然时间久了一边吃力……”
“下一面。”
“哦。”
小偷又去看别的镜子。
这一次花得稍久了些,直到走到角落那只半开的木箱旁,他才蹲下来。
里面一共摆着七八面旧镜,小偷挨个看过去,最后抽出了最下面一面。
“这个更怪。”他说道。
陈礼接过来:“怎么怪了?”
“它底下没灰。”
小偷伸手往箱子里一指。
其余几面铜镜下面都有一圈厚薄不一的积灰,唯独刚才这面所在的位置,底下干净了一小块,可镜子本身却比旁边几面更脏。
小偷咧了咧嘴:“有人动完以后把镜子弄脏了,忘了弄底下。”
陈礼笑了:“所以,就这三面镜子嫌疑最大?”
小偷立刻道:“要真让我选我觉得第三面最像第一面也有可能第二面稍微差一点不过也不能排除是故意让我觉得它……”
陈礼已经从腰间取下那只灰扑扑的钱袋:“它们加起来有多重?”
小偷停住,看看三面铜镜,分别掂了一下:“八斤多。”
“那还选什么?”
陈礼撑开袋口:“都装了。”
小偷愣了一下。
接着,他就看着陈礼打开袋子,把三面镜子全部塞进了钱袋子中。
小偷看着那只钱袋,明显有些羡慕。
“这个好!”
“想要?”
“想要。”
“以后碰见合适的,给你弄一个。”
小偷大喜:“行!”
陈礼系紧袋口:“先这样,走……”
话说一半,他却没有立即往外走,而是提着灯,又往四周看了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他才问:“还有没有漏的?”
小偷正盯着他的钱袋,闻言抬起头:“漏什么?镜子?”
“镜子,还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再查一查。”
“哦。”
小偷重新转过身。
这一回,他比刚才查得更快。
墙上的挂镜一排排走过,木架下面摸了一遍,几个箱子的底板也挨个敲了敲,有一只箱子声音稍空,他当即蹲下来拆开边角,最后却只从夹层里摸出了几张已经发黄的防潮纸。
墙没有暗格,架子没有夹层,剩下那些镜子,要么挂钩与铜锈早已经咬死,要么镜脚周围的灰完整得连一根手指印都没有。
小偷绕了一圈回来,拍了拍手:“没了。”
陈礼问:“确定?”
小偷说:“要是还藏着东西,那就不是贼能找的了,得把墙拆了。”
陈礼点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满屋铜镜。
沈玉堂既然特意把这里藏在灶台下面,外面还上了这样一把锁,自然不是随便堆破烂的地方。
而这些镜子里,真正有被人刻意拿过、放过,又重新遮掩痕迹的,只有刚才那三面。
这就足够了。
至于剩下的,就算里面真还有什么东西,小偷看不出来,他继续一面面翻下去,多半也只是碰运气。
更何况,这里如果还有别的重要物品,一会儿,会有人忙着把东西抢出来的,只要烧得没那么快,就行。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边那盏油灯上,随后,又看了看四周的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