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比进去以前更加难看,却显然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远处正好传来下人的喊声。
“大公子?”
沈明昌神色一变,没有继续留在这里,很快沿着另一侧回廊离开。
陈礼等到他的身影也消失,才从矮墙后走出来。
很快,墙根下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陈掌柜。”
陈礼侧过头。
半张脸从黑暗里探出来。
小偷回来了。
他猫着腰摸到陈礼旁边,刚蹲下,脸上的得意就已经藏不住了。
陈礼还没来得及开口。
小偷已经压低声音,一口气说了起来。
“后厨最里面那口大灶底下有块砖那块砖是活的扣起来以后底下有九级台阶第六级右边缺了一角再下面有一扇木门外面包铁锁孔藏在左边那锁不是新锁里面有两道锁舌硬撬肯定留痕那老头刚才就是去看这扇门的他开锁以后下去没多久又上来钥匙就贴身藏在腰上右边第二个暗袋里袋口里面还系着根细线这种藏法防一般扒手还行遇见我没什么用我以前碰过一个盐商把钥匙缝在内裤腰上的那才叫麻烦……”
陈礼愣住了。
小偷还在说。
“而且那锁不能直接往右拧得先轻轻往左顶一下再回右边说明里面锁簧已经涩了应该有些年头不过钥匙齿倒挺干净那老头肯定隔一阵就会来一次还有那九级台阶最下面两级比上面潮应该靠地下水近墙上也有……”
“等等!”
陈礼终于抬手。
小偷闭上嘴,神情明显还有些意犹未尽。
陈礼歪头看着他。
认识这具尸体也有一段日子了,之前在铺子里,他虽然也能开口,却大多一句是一句。
尤其刚从那口薄棺里起来的时候,除了要杀裴渡,就是惦记自己那双被弄坏的手。
陈礼还真不知道,这家伙原来这么能说?
刚才那一通话下来,他甚至差点没找到插嘴的地方。
陈礼盯着他看了两眼,有些明白了,不是这尸体平日话少,是平日没聊到他喜欢的东西。
一说偷东西,整具尸体都精神了。
陈礼伸出手:“来,咱说重点。”
小偷嘿嘿一笑:“有暗门,要钥匙。”
说完,他往怀里一摸。
啪。
一小块泥巴拍进陈礼手里。
泥块正中,清清楚楚压着一枚钥匙的形状,齿口、长短,甚至边缘两个小小的缺痕都看得分明。
陈礼低头看了一眼。
他还没说话,小偷又忍不住了。
“钥匙我也摸出来了他那个暗袋做得还不错袋口里面系着线所以不能直接拿走不然他一摸就知道我先顺着衣缝把线挑松一点再把钥匙勾出来往泥上压正面一下反面一下压完再塞回去最后把线收紧位置跟原来差不了多少他现在摸钥匙钥匙还在摸线线也在除非他闲着没事专门把线解开重新量不然绝对发现不了这手还是我十七岁那年偷一个……”
“停!”
陈礼再次打断。
他看了看泥上的钥匙印,又看了看小偷,伸出大拇指:“厉害!”
刚刚自己一路跟着老管家,看着对方离开厨房也没多久,从头到尾都没见到小偷,这家伙,居然把老管家的钥匙摸来了!
不仅摸来了,还做了模子,又把原本的钥匙放了回去!
小偷一下笑开了,下巴都抬高了些:“那当然!”
陈礼把泥还给他,小偷接过去,立刻蹲到墙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薄铜片,又摸出一把小锉,还有一根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细针。
陈礼看了一眼,没问。
他已经有预感了。
果然,小偷自己说起来了。
“这种钥匙其实最好配齿浅锁旧只要印子准就行而且不能磨得太严丝合缝太准了反而容易卡旧锁跟新锁不一样新锁娇气旧锁你得顺着它来铜片也不能太软太软一拧就弯不能太厚厚了塞不进去最好就是这种我以前出门身上至少带三种铜片两根细锉四根探针还有几根细铁丝铁丝才是真的有用有时候锁根本不用钥匙——”
陈礼听了半天,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你平时怎么没这么多话?”
小偷手上一顿。
似乎他自己也没想过。
片刻后,他低头继续磨铜片:“平时没什么好说的,偷东西有。”
陈礼笑了。
难怪这家伙能入偷盗的门径,就光这份喜爱,便不是寻常小贼可比。
小偷一边磨,一边继续讲。
“锁这种东西其实没什么难的难的是人锁不会跑人会跑你摸锁没人抓你摸人他会抓你所以真正的本事不是开锁是怎么让人不知道你已经摸过他这老头警惕是警惕可惜年纪大了脚步慢手也慢而且他开门的时候心都在门上这种时候最好下手……”
“少说点话。”
陈礼低声提醒。
小偷抬头:“为什么?”
陈礼无奈道:“省点灵性。”
到底已经是死人,虽然如今状态比刚见面时好了太多,可陈礼也不知道这种清楚说话会不会有消耗。
小偷却摇头:“不会。”
他说得很确定,还特意活动了一下自己重新接好的十根手指。
“我感觉得到,现在好得很。”
说着,他自己都乐了:“你只要让我偷东西,我就觉得身上有劲,比活着的时候还爽快!”
陈礼看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小偷又说了起来:
“活着的时候还得怕被人抓怕挨打怕砍手现在就不怕了反正手断了你还能给我接回来姓裴的把我十根手指弄成那样你不也全给接上了早知道死人还能这么……”
陈礼看了他一眼:“早知道早点死?”
小偷顿时卡住,想了想,撇撇嘴:“那还是算了。”
陈礼差点笑出声。
细细的摩擦声在墙根下持续了一阵。
很快,小偷停手,一把模样有些粗糙的铜钥匙已经成形。
他放在泥印上对了对,又修了两下边,收起工具,起身。
“走。”
陈礼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另一道高大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哑巴魏三平。
他一直守在更靠外的位置,刚才沈家的护院来回搜人,也始终没有惊动他。
三人沿着墙根绕向后厨。
小偷走在最前,这地方他刚刚才来回走过一遍,已经熟得很。
哪边有灯,哪里有人,哪里的窗户正对院子,作为一个小贼,他非常清楚路该怎么走。
快到后厨时,小偷忽然抬手。
陈礼和魏三平同时停下。
一名下人提着灯笼从前方走过,一边走还一边打着哈欠。
等人绕过墙角,小偷立即一招手,三道人影迅速穿过院角,钻进后厨。
里面没人。
白日烧饭留下的油烟气还没散干净,几口大锅沿墙排开,柴筐、水桶、案板都收拾得很整齐。
魏三平留在门边。
陈礼低声道:“望风。”
魏三平点头。
陈礼和小偷继续往里。
最深处是一口比旁边都大的灶。
小偷走过去,蹲下,先把灶边几根柴挪开,手指顺着灶底摸进去,轻轻一扣。
一块被烟熏得乌黑的砖板翘了起来,下面果然露出一道黑洞。
“我说有吧。”小偷很得意。
他先钻了进去,陈礼跟在后面。
下面很窄,一共九级台阶,走到第六级时,小偷还特意回头提醒了一句:
“踩左边,右边缺了一块。”
到了最下面,一扇矮小的包铁木门出现在眼前,左侧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锁孔。
小偷蹲下,掏出刚配好的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没开。
他也不急,拔出来,用细锉轻轻蹭了两下,再插。
这一次,他先往左顶了一点,随后回转。
咔。
一声轻响,门开了。
小偷回头看向陈礼,没说话,脸上却已经写满了得意。
陈礼很配合,又冲他竖了下拇指。
小偷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