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92节

  偷朱庙祝宝物的只要不是过江龙,或是被委托做事,迟早会找人销赃,并且还是找熟人,毕竟他若跑到别的州府卖,很容易被坑,甚至遭杀人越货。

  “我师父死后,我就不知道了,府城的贼头换没换也不清楚。”许长安很是积极地主动请缨,“我去帮你们问问。”

  送走许长安和杨世铎,丁松言挥别郑朱曦,回到了自己卧房。

  他这才拆开小青姑娘的来信,就着窗外秋日,阅读起来:

  “丁二郎:

  “收到你信时,中秋佳节确已过去,但算你有些默契,那日,我见明月高洁清美,遍照离人,特意敬了它三杯,一杯请它代我敬你,一杯敬你和任右阳送别之情,一杯祝尘世太平人安乐。

  “你没忘和明月共饮,遥敬我一杯吧?

  “你们宵明宗赏月有何特殊习俗?我们苏家除了喝桂酒,分月饼,还会吃烤兔子,做法是褪去兔毛,涂上盐、胡椒、小茴香等物,烤至表皮金黄,略微发脆,一口下去,满嘴余香,我吃了整整两只。

  “冬日将近,我胃口渐长,每日要吃三顿正餐三顿点心,常常还有夜宵,不用担心,等到开春,就会恢复正常,你若是爱吃点心,下次我寄信给你时捎带一些,可惜相隔颇远,烤兔子难以久存,否则当让你尝一尝我苏家的独门手艺,若是弄成兔干,倒是能捎带,可又不那么好吃了。

  “对了,我早已吃下櫰果,当前是力能举鼎苏青璃,我大哥都不敢正面接我全力一拳,按我二叔的说法,当是和李彘,就是假扮成丁大牛的新虞巨匪,相差仿佛,或许还犹有胜过。

  “可惜这并未让我长高半分,只望过完冬日,年岁渐长,能拔高少许。

  “你的《白蛇传》还未传到五丘山下,不过我已悄悄给家中小辈讲过几回,他们都很爱听,还总是哼唱那三首曲子。

  “我最近几月,修行练武很是勤勉,等到来年,加上櫰果带来的力气,应当能有四品‘超凡’的水准,只是双十年华前,我家不允许子弟正式游历江湖,难以被定品。

  “不游历江湖不表示我不会出门,若你们赵国有热闹可看,我或许会来瞧瞧,到时偷偷找你玩,试一试你的‘烛夜七剑’,你也别急于求成,你当下最重要的是一步一步来,有时,慢些才会快些,能耐住寂寞,从头打熬,方能‘明心’与‘不惑’。

  “……

  “每到冬日,五丘山都会下雪,山川裹上银装,云淡日寒,白茫素净,无论是披上大氅,于院中煮酒或饮茶,还是出门玩雪,皆很惬意,彼时,若宵明宗也有雪落,当是我邀你共享美景。

  “本想于结尾处再书先前那句话,可又怕说得多了,就不珍贵不灵验了,这次我换一句吧。

  “丁二郎,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

  “苏青璃。”

  注:引自张九龄《送韦城李少府》

第九十八章 丁假郑威

  看完小青姑娘的书信,丁松言下意识的反应是:

  得,赶紧弄本诗集词集来看看,挑句能回应“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的,要不然显得我很没文化……

  这个想法让丁松言打消了当下就回信的念头,打算过几天做好准备再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放好书信,躺上睡床,他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了一幅幅四格漫画:

  害羞的小青姑娘轻轻一推,某个人就啪地飞到墙上,撞出人形空洞;小青姑娘拳头娇捶,某个人顿时胸腹凹陷、肋骨断折……

  力能举鼎苏青璃还真有点意思……若只拼力气,我当前怕是也比不过她……熊屈潘遭灭族之事,暂时还没打听到什么啊……丁松言暗笑摇头,逐渐进入梦乡。

  身具“分四时”特质的他在预定的一个半时辰后自然醒转,顺道拍门唤醒了郑朱曦。

  接着,两人于许长安引领下,往同在城南的南石巷而去。

  “府城大贼头还是粱乾粱爷,当康庙那带,我几个师兄还没争出结果,暂时是粱爷管着。”许长安一边快步往前,一边殷勤地做着介绍,“粱爷五十大几,以往定过四品‘超凡’,但近些年几乎没出过手。”

  “这人我知道,薛捕头夸过他识大体,若有关键之事,定会配合官府。”郑朱曦回想着对丁松言道,“具体练的什么武功,我倒是未听说。”

  许长安跟着道:

  “我也不知,但我师父生前说,粱爷特别厉害,火眼金睛,看人极准,他们这些贼头的不好算计和阴暗心思都瞒不过他……”

  丁松言安静听着,时不时提出点问题,没多久,三人抵达了南石巷粱家。

  这粱家宅子并不大,只得一进,从外面观察,也就比城余巷那些宽敞点,多两间厢房的样子。

  “粱爷有家眷,但没人知道在哪,他平日里就带一个丫鬟、一个哑巴杂役住这,时不时会找不到人。”许长安又介绍了一句,不算太用力地拍起门扉。

  开门的是一个容貌俏丽的丫鬟,她二十来岁,没外表异状,从脚步看,当无武功在身。

  那丫鬟第一眼就望向了身着黑色劲装、高挑醒目的郑朱曦,先看的是秀丽明净的脸庞,接着视线下移,落在了袖口的星光与烛火图案上。

  她脸色微变,侧过身体,向着屋内喊道:

  “老爷,宵明宗郑朱曦找你!”

  师姐在府城的名声真不小啊,都不需要自报姓名了……丁松言见状,低笑了一声。

  少顷,一道穿着深色直裰、未着冠巾的身影快步走了出来,五十来岁,略微显老,脸有些许鸟型,脖子、耳后与颧骨位置,各有几道白色花纹,双眼瞳孔幽深,仿佛藏着一片静湖。

  虽然一时未想到对应的神怪异兽,但丁松言结合许长安对粱乾“火眼金睛”的形容,初步怀疑这大贼头眼睛有特殊之处。

  粱乾来到门口,拱了拱手:

  “见过郑女侠,不知因何事上门?”

  他是一点不敢怠慢,几个月前,郑朱曦在府城有的只是美名,这既指她姿容不凡,也代表她急公好义、怜贫惜弱,而如今,她除了美名,还有威名,她剑杀谢子安之事,在府城大大小小的高手心里,造成了不小的震动。

  大衍境里,六品“异人”和五品“勘玄”算是较为常见,若没有背靠相应势力,很难称得上名声在外,而四品“超凡”和三品“入化”,在定江府这种地方,那都是有头有脸之人,彼此间未必认识,但肯定都听过对方。

  粱乾没见过谢子安,但也知他和几家镖局的关系,清楚他功夫很硬,手底下有真章,而这样一位积年的“超凡”高手竟死在了郑朱曦这么一个入大衍境还未满一年的小姑娘手上,并且还是十几二十招内就被杀死,连望楼都未惊动。

  这姑娘看着明明开朗爱笑、和气温良,剑法竟那么狠辣。

  当真后生可畏啊!

  “想找粱前辈打听些消息。”郑朱曦平和大方地说道。

  粱乾让开道路,目光落在了许长安脸上,迟疑着说道:

  “这不是张睿的小徒弟许大郎吗?”

  “是我,粱爷。”许长安没想到自己能被府城大贼头记住,颇有点受宠若惊。

  粱乾呵呵笑道:

  “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把郑女侠他们带来了?万一我外出不在,岂不是怠慢了贵客?”

  不等许长安反应过来对方暗藏的意思,丁松言笑了一声道:

  “剑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

  粱乾疑惑地望向了丁松言,嘴上却询问起许长安:

  “这位是?”

  “宵明宗丁少侠,郑女侠的师弟。”许长安赶紧替丁松言报上大名。

  作为老江湖,粱乾自清楚后面那半句话实际指的是陶宗主亲传弟子,他再次看了下丁松言,引着几位客人进入正屋,分别落座。

  “郑女侠想打听什么?”粱乾相当客气地问道。

  说话间,他又表情略显奇怪地看了丁松言一眼。

  郑朱曦将朱庙祝丢了贵重物品之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只未提丢的是万年栾树的花朵。

  “这事薛捕头来问过我。”粱乾诚恳说道,“不是我那些徒子徒孙做的,当康庙乃万家生佛,谁敢去偷啊?别说他们没这个胆子,我也没有。”

  “府城收货的那些人可有见过朱庙祝的小铁箱?”郑朱曦转而问道。

  那小铁箱上有涂抹草药奇毒,只正常接触,不会中毒,但要是想打开那箱子,取走里面的物品,则会触发朱庙祝布下的术法,瞬间剧毒入体,若不及时救治,必肠穿肚烂,窃贼选择直接提走小铁箱,估摸就是知晓陷阱又一时无法解决。

  “没有。”粱乾又看了看丁松言。

  怎么老瞧我,表情还带点古怪?总不能你也是妖邪,察觉到了浑沌之力的镇压吧?丁松言心里犯了嘀咕。

  霍然间,他记起许长安先前的一段介绍:“火眼金睛,看人极准,他们这些贼头的不好算计和阴暗心思都瞒不过他”。

  不好算计和阴暗心思都瞒不过他……阅书不少又遭遇过“天心印记”的丁松言一下有了奇异的联想:

  那我的不好算计和阴暗心思能不能瞒得过他?

  我的识海念头都在浑沌之力带来的幽暗下方潜藏,别人无法直接窥探,只能从我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来判断……

  这……粱乾能听他人心声?时不时看我一眼就是因为他完全听不到我在想什么?

  想到这里,丁松言顿时精神一振,觉得有点意思,想试一下粱乾。

  他一贯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丁松言让识海表面那层幽暗裂开了一道缝隙,然后故意转起某些念头:

  “好烦,这么问来问去好麻烦,还无从知晓对方有没有撒谎,是否隐瞒了关键消息。

  “还是直接杀掉,走阴通幽好,鬼魂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不会骗人。

  “哎,作为正派弟子,不能无缘无故杀人,也不对,这粱乾是贼头,大恶未必做过,小恶肯定不断,真要说动师姐将他拿下,也算是行侠仗义,替天行道……”

  丁松言刚想到这里,就看见粱乾眼带惊愕地望向自己,脸色逐渐发白,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诶,粱前辈,你怎出了那么多汗?”丁松言好心好意地问道。

  粱乾强笑道:

  “天气热的。”

  “你脸色也很差。”丁松言关切道。

  “夜里吹了冷风。”粱乾抹了把额头,飞快对郑朱曦道,“郑女侠,我给你交个实底,那必定不是我的人偷的,没那本事你知道吗?”

  郑朱曦不清楚粱乾为何突然态度大变,从客气疏离一下变得殷勤惶恐,但还是表情如常地问道:

  “何出此言?”

  与此同时,丁松言重新封闭识海,暗自笑道:

  “还真是能听别人心声啊,我得提醒下师姐,当下不要想重要的事情。

  “等会和粱乾套套近乎,看这门功法有什么限制,以后有没有机会从他手里交易到,练上一练,这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有奇效……”

  丁松言也借助这个特质,从《秘传山海经》里找到了对应粱乾传承的神怪异兽:

  “鸪(習+鸟),其状如乌而白文,食之洞心湖、察百里。”

  想到这里,他敲了敲八仙桌,直截了当地对郑朱曦道:

  “师姐,粱前辈能听他人心声,你注意点。”

  “这……”郑朱曦惊愕的目光在粱乾和丁松言之间来回移动,许长安更是一脸茫然。

  粱乾刷地站起,用“你怎么知道”的震惊眼神看向丁松言。

  “粱前辈,你表现得太明显了,我这人又善于静心凝神、抱元守一,难免有所察觉,然后试了你一下。”丁松言随口找了些说辞。

  粱乾怔了怔,脸色迅速灰败下来,然后他用一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说道:

  “是能听到些。

  “咱们还是聊正事吧,薛捕头说过,朱庙祝还在密室洒下某些草木种子,布置术法,若有人闯入,会被藤蔓纠缠,倒吊起来,并且那些草木种子还会示警,让朱庙祝赶紧过来。

  “从当时的情况看,这术法未能发挥作用,我手下这些,除了我,最高连五品‘勘玄’都没有,拿什么来破解朱庙祝的术法?

  “这事啊,要么是那贵重物品在送到定江府的途中就被盯上了,只是负责押送的点子硬,那些人没敢动手,等朱庙祝藏入密室,他们才踩了盘子,想办法窃走,要么嘛……”

  粱乾顿了下道:

  “是当康庙自己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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