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91节

  “丢的是何物,怎么丢的?”

  庙祝左右看了下,指着一个方向道:

  “还请随老夫到方便说话之处。”

  当康庙第三进,一间四下无人的静室内,庙祝合上木门,压着嗓音道:

  “老夫姓朱……”

  不会是叫猪悟能或者猪刚鬣吧……丁松言虽知这样想不太礼貌,但对方的形貌加上这姓氏,让他不可避免地发散了思绪。

  朱庙祝继续说道:

  “老夫前些日子,耗尽家财,搜罗来了一样珍贵材料,是云雨山那株万年栾树的花朵,说是万年,怕是不止,历代天帝都会摘取它的枝叶花果来炼制神药,它百年才开一次花,花开百年才结一次果。”

  这在《秘传山海经》上也有记载,黄干红枝青叶的万年栾树,其余和庙祝说得差不多……丁松言与郑朱曦对视了一眼后,好奇问道:

  “这万年栾树之花有何神异?”

  《秘传山海经》上并未记载万年栾树的枝叶花果吃了会怎样,只说能用来炼制神药。

  朱庙祝犹豫了下道:

  “万年栾树的枝叶花果直接服食并无益处,老夫是用来炼制一味神药,名唤‘还春丹’,它有让人返老还童之能。”

  庙祝你还会炼丹炼药?也对,当康的“木皇恩赏”特质绝非虚假,而木皇是青帝,掌草木掌寿数掌春日……丁松言先是一惊,继而有些理解。

  郑朱曦亦是愕然:

  “返老还童?”

  相应的传说和逸闻,她听过不少,但现实里还是初次碰上。

  朱庙祝苦笑一声:

  “‘还春丹’说神奇,确实挺神奇,但并非全是益处,吃下它后,确实能让一个人重归十七八岁时,可先前修炼或服食神物增长的寿元将不复存在。

  “若是你本身能活六百岁,当前已三百出头,身体像老者,那吃下‘还春丹’,会立刻变得年轻,寿数也是如此,但之后,你只能正常活到七八十岁,除非境界上再有突破,或又吃了不同以往的延寿之物。”

  “前辈,你的意思是,对还有不少年可活的高人,‘还春丹’甚至算毒药,它只适合寿数只剩四五十年,且无力再突破的人?”丁松言琢磨起朱庙祝的话语。

  朱庙祝轻轻点头:

  “是这样,老夫寿数还有不少,但已知天命,若不返老还童,再无可能踏足法境,故而耗尽家财和人情,弄来了万年栾树的花朵,想以它为主,辅以其余草药,炼出一颗‘还春丹’。”

  “‘还春丹’的返老还童能绕过‘四十岁不为宗师终生无望’这句话?”丁松言惊讶问道。

  这“还春丹”要是真能炼出来,不知多少人会抢破头!

  见郑朱曦和丁松言都满脸好奇地望着自己,朱庙祝哎了一声:

  “对,吃了‘还春丹’就真的是十八岁或者十七岁,上下可能有些浮动。老夫搜罗到万年栾树的花朵后,因其余辅药还未齐全,就将它藏在了密室铁箱内,谁知前日却被人偷走,老夫明明有暗中布置术法保护。”

  “密室内是什么情况?”郑朱曦熟练地问道。

  朱庙祝回想着说道:

  “老夫每日都要去看它几次才安心,前日午后明明还在,到了晚间,老夫再去,便发现密室被打开,小铁箱不翼而飞。老夫用术法追查未果,赶紧报了官,薛捕头他们仔细勘察了几遍,到今日亦未有收获。”

  每日都去几次,被有心人注意到、怀疑有珍宝的可能不小啊……丁松言嘬了下牙花子,和郑朱曦你一言我一语,又问了许多细节。

  之后他们应下此事,告辞离开。

  出了当康庙,郑朱曦提议道:

  “我们先回县衙翻看卷宗吧,薛捕头他们是最早到当康庙偏院密室的,应当有些发现。”

  “不急。”丁松言想了下道,“我们绕回当康庙再看看。”

  见师姐投来疑惑的目光,他笑了起来:

  “追查之事,除了寻找线索,还得确保失主没有撒谎,未隐瞒关键消息,我们暗中观察下朱庙祝先。”

  有道理……虽说朱庙祝不会于他如此在意的事情上说什么谎话,但有些事情,涉及私隐,他未必愿意提……郑朱曦“嗯”了一声,跟着丁松言绕到当康庙侧门,混入来往人群之中,悄然重返了正殿。

  他们藏到不引人瞩目之处,暗中打量起那位朱庙祝。

  朱庙祝确实很焦急,神思不属,来回踱步,对周围情况完全不关注。

  过了一阵,丁松言和郑朱曦看见一个身高九尺、没有脑袋的无首民走入了正殿。

  “骁骑尉刑常。”郑朱曦凑到丁松言耳畔,说了一句。

  原来他叫刑常啊……丁松言最早还想学刑天的功法。

  无首民刑常套着青黑短袄,露着胸腹,还未来得及上香,就看见朱庙祝迎了过来。

  “这位施主是要上香还是还愿?”朱庙祝笑着问道。

  “上香。”刑常如实回答。

  两人交流间,混在人群中的丁松言和郑朱曦对视了一眼,皆觉得这幕场景有点眼熟,这些话语分外耳熟。

  少顷,他们听见朱庙祝对刑常笑道:

  “刚看到施主,便知是我福缘来了,当能帮得上忙。”

  “……”郑朱曦和丁松言同时有点呆住。

第九十七章 相知无远近

  过了片刻,丁松言回过味来:

  合着那话不是单送我和师姐二人,别的江湖同道也有。

  好一个广撒网!

  郑朱曦表情呆愣,没想到此事还能这样。

  她觉得自己又长见识了。

  无首民刑常之后,两人又看见初至定江府的谢风潮顺道来当康庙上香,那朱庙祝又迎了上去,说些福缘之类的话语请对方帮忙。

  郑朱曦木然了,她侧头望向丁松言,发现师弟反倒露出了笑容。

  “你不介意?”郑朱曦莫名有种上当受骗的委屈和难受。

  丁松言轻笑一声:

  “刚无首民那次,我有点介意,这第二次后,我反倒理解了,朱庙祝确实是在消耗自身积累的福分,不断地挑选能帮上自己的人,你看,他选中的都非凡夫俗子。”

  你还挺会自夸……郑朱曦下意识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丁松言接着又道:

  “谢风潮卖相极佳,无首民刑常一看就身具不凡,挑中他们,还可说是观人之术,找上我这平平无奇的宵明宗弟子,必然是消耗福分才会有的选择,总不能是朱公撒网,意在师姐你吧?我是不起眼,师姐你确实引人瞩目。”

  “你说话真浮夸。”郑朱曦白了丁松言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长得其实也算周正,哪平平无奇了?”

  又暗中观察了朱庙祝一阵,两人出了当康庙,回到外面的市集。

  “这附近鱼龙混杂,也不知当康庙平日里有没有丢些东西。”郑朱曦认真做起回想。

  小偷小摸之事,只是协理巡防的宵明宗并不负责处理,除非当场遇上。

  “等会问问许长安,或者师姐你回县衙查下卷宗。”丁松言环顾着四周道。

  朱庙祝住在当康庙侧面的偏院内,密室也在那。

  “你不回县衙?”郑朱曦有些诧异。

  丁松言笑道:

  “朱庙祝找了好几个帮手,我们就不用那么急了。我今日五更天不到就起床值守县衙,眼下得赶紧休息休息,若睡意浓厚,满脑子都是浆糊,还怎么追查宝物丢失之事?”

  “也是。”郑朱曦认可了丁松言的话语。

  两人闲聊着,散步般来到了天阳会馆。

  之前那位管事迎了上来,看了郑朱曦一眼后,笑着对丁松言道:

  “公子,昨日刚收到苏姑娘的信,正想着请鸿信商号带去平湖山,谁知你就亲自上门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丁松言坦坦荡荡地微笑回应。

  拿到苏青璃的信后,他未当场拆开,装入衣襟内侧的暗袋内,与郑朱曦一块又绕到了德宝楼。

  “丁少侠,任长老的信大半个月前就到了,可他特意叮嘱,不送去宵明宗,等你自己来取。”掌柜满脸堆笑地解释道。

  任右阳位列宗师后,已自然成为真灵宗的长老,最年轻的那个。

  等我自己来取?丁松言心生好奇,接过书信后,直接就将它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个浓墨大字:

  “滚!”

  丁松言失笑出声,心情愉悦地让掌柜取来纸笔,当场回了一封信:

  “右阳兄,看到你这么有生气,我就放心了。

  “日后我必到丹州游历,每过一处,皆会报上你大名,宣扬你的丰功伟绩,不用谢,此乃说书人丁二郎应当做的。”

  郑朱曦瞄到了任右阳的回信,又看见了丁松言写的内容,一时又疑惑又好奇。

  出了德宝楼,她犹豫着问道:

  “任右阳那么回你的信,你不恼怒?”

  “师姐,你不懂,这是男人间的相处方式,在不触及彼此底线的前提下,互损互骂互相调侃。”丁松言含笑说道,“我之前那封信本身就多有揶揄之处,右阳兄回个‘滚’字正是合适,再说,我先前最担心他死而为神后,性情逐渐淡漠,不再有人的一面,看到他这么生气勃勃地回个‘滚’字,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恼怒?”

  “这样啊……”郑朱曦明白了缘由但有些难以理解。

  取完信,两人回到了宝平巷的丁家宅子。

  许长安正在杨世铎指导下,习练着《无咎玄功》所载步法、身法和掌法,看到丁松言和郑朱曦走入第二进院子,他飞快收起架势,笑容浮面地打起招呼:

  “丁二哥,郑,郑女侠,你们回了?”

  寒暄几句后,许长安犹豫了下,对丁松言道:

  “丁二哥,我开始炼窍了,炼的是‘无咎玄功’的‘十身图’,你给的那张‘太易有道图’,我能勉强观想出几个点,可需要凝炼的窍穴太多了,真要以它来炼窍,少则六年,多怕是要九年,我虽然不觉得自己日后能成宗师,可等到快三十才踏入大衍境,委实太晚了。”

  “正常炼窍都是两年上下,多的三年,短的可能就一年半。”杨世铎也帮许长安说了一句话。

  也对,“太易有道图”本身是没问题,但浑沌所含窍穴过多,仅人境就要花六到九年,谁能受得了……而且,之后要造一百零八个异类窍穴,即使如郑师姐般,一月能造一个,也得九年,按十八岁开始炼窍算,即使一切顺利,也得三十四五岁才能大衍境圆满,只剩五六年来冲击法境,别人都是十来年……丁松言陷入了沉思。

  他这才发觉自己所创炼窍功法存在一个非常关键的缺陷:

  耗时过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谁能耐得住性子,忍得住平凡,用十七八年的时光来修炼“太易有道图”和后续造窍功法,那心性修为上应当是足够成为宗师了,说不定一两年就能自然而然踏入法境……丁松言琢磨片刻,因缺乏更多的参考对象,只能道:

  “那就先练‘无咎玄功’。”

  等我把当前最重要的事做完,也就是摸索出全部造窍法门,再看看怎么提升炼窍阶段的速度。

  看了郑朱曦一眼,丁松言对许长安道:

  “当康庙那带如今的贼头是谁,整个府城的贼头又是谁?”

  俗话说得好,偷物不如偷钱,偷物最麻烦的不是偷,是销赃,只有那些坐地户,既有眼光给得出好价钱,又有胆子收赃,而每一个坐地户都与贼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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