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陪着聊了一阵,回到家中,看见油灯旁的娘亲刘玉藻刚放下手中针线。
“二郎,来试试这双新鞋,我和你妹妹各纳了一只。”刘玉藻拿起一双黑色布鞋,示意丁二郎坐下,自己给他更换。
丁松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忙道:
“我先清理一下,刚走了不少路。”
家人太爱护也不是件好事,毕竟他还没有完全融入这个身份。
濯洗了双脚,丁松言自己试起那双布鞋。
“非常合适非常舒服。”他赞道。
刘玉藻露出一抹欣慰的浅笑,点了点头,边收拾针线边道:
“那你明日就穿上。”
看到娘亲的表情,听着她的话语,想到不久前刚见过的丁二郎残魂,丁松言忽然有些唏嘘和难受。
等丁胜意回来,一家五口分别收拾,预备睡觉。
丁松言很自然地帮丁大牛搬动木箱,铺起床褥。
“二郎二郎。”丁大牛望了眼母亲所在的东厢房,压着嗓音对丁松言,“你明日帮我个忙。”
丁松言直起身来,边放下正屋门闩,边好笑问道:
“大哥,我能帮你什么忙?”
丁大牛踟蹰了下道:
“你明日午后来码头寻我,说有事找我帮忙,我好向工头告假。”
“这要去哪?”丁松言隐约有了点预感。
丁大牛憨憨一笑:
“北里坊。”
“……”丁松言想了想,觉得也行吧。
多消耗点精力,别老想着杀人!
他转而考虑起长远之计:等自己这边事了,若还活着,就给娘亲讲,给大哥说房媳妇。
可是,以大哥的天性,那不是坑害了别人家姑娘吗?丁松言忽又觉得不忍。
他回到西厢房,看见妹妹丁轻烟正坐在自己床边,含笑等待。
“你也有事?”丁松言有点无奈地问道。
丁轻烟甜甜一笑:
“二哥,今晚给我说回书吧。”
比起小青姑娘,丁轻烟笑起来更甜更让人亲近,不会有自惭形秽之感。
哎,也就是刚见过前身的残魂,否则……丁松言再次叹息:
“行吧。”
“二哥你真好!”丁轻烟笑容明丽地夸了一句,老老实实回到里间,躺至床上。
丁松言摇了摇头,背靠床头墙壁,从白娘子盗不死药一直讲到许仙入金山寺。
夜已深,丁轻烟的嗓音带上了明显的睡意:
“二哥,娘说在我及笄前,要重新赁个大点的屋子,得有五间房,到时,我睡着前就没法听你给我说书,和你闲聊了。”
“那我给你说完书再回自己房间。”丁松言在哄妹妹这件事情上还是很专业的。
他虽是独子,但父亲母亲的兄弟姐妹给他带来了两个堂妹三个表妹,并且是时常走动,经常一起玩的那种。
丁轻烟满意地进入了梦乡,丁松言继续起熬灯夜写之事。
这一回是宗门碍于白素贞是妖,不愿帮许仕林对付法海,只几位师兄弟师姐妹以个人名义相助,而法海得知消息,提前摆下罗汉大阵,让许仕林第一次救母以失败告终。
写着写着,丁松言的眼角余光看到了小青姑娘。
小青换回了初见时那身打扮,圆领对襟素白短衫配绿边白缘裙,梳着双垂髻。
丁松言略作沉吟,直截了当地开口:
“小青姑娘,我听人讲,跟踪者是蛾神宗的‘蛾人’。”
“他们啊……”小青先是一怔,旋即微皱眉头,“谁给你讲的?”
丁松言欲讲已忘言。
“不能说?”小青眼眸灵动一转,“你只回答我是还是不是,甄府的?”
第四十章 各自
听见小青姑娘的问题,丁松言试着说道:
“在。”
话音刚落,他内心一阵欣喜:
很好,这个问题可以回答!
小青眉梢眼角都带上了喜意和自得,兴致勃勃地进一步问道:
“在甄府啊……是甄老爷子吗?”
“不是。”丁松言回答得很快。
这不涉及地牢,不涉及严长青,他没有忘记。
小青眼眸微转:
“是甄府供奉里的某一位吗?”
“不是,不是甄府供奉。”丁松言尝试着将答案描述得更准确更详细。
他未有忘记,未受影响。
“甄府子弟?”小青缩小着目标范围。
等丁松言同样摇头,回答不是,她迷惑了:
“不是甄府供奉,也不是甄府子弟,总不能是甄府哪个仆人吧?”
“不是。”丁松言再次给出否定的答案。
“奇怪……”小青眼神发直,陷入了思考。
丁松言想提示她,却忘了要提示什么。
过了片刻,小青眸子一转,眼神重新灵动起来:
“不是甄府的人,但藏身甄府?”
丁松言未做回答,忘记对方问了什么,也忘记了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你没说不是,那就是了。”小青笑了起来,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突然,她灵光一闪:
“你先前特意问过我知不知道严长青这个人,很莫名其妙,也不知从哪听说的这人……
“因此,给你讲蛾神宗的人是他?藏在甄府,却不是甄府的人?”
聪明啊!联想起来了!丁松言顿时狂喜。
他之前一直觉得小青姑娘有时天真有时呆萌,表现得不够机灵,可如今看来,她本质上还是很聪明的,只是涉世未深,经验不足,许多时候又懒得动脑子,反正背景深厚,不怕危险,哪怕犯了错误,也有长辈处理残局。
据此,丁松言也发现了一个绕过清濛濛“种子”的办法。
他认为,严长青被囚禁在甄府地牢内,没法跟在自己身旁,实时监察情况,理论上应该是只能通过“种子”预设的思维重点、规避条件和不能见到的人员名单,来影响自身的想法。
这就意味着这套从外界灌注而来的思维模式是呆板的,是墨守成规的,也必然是不完备的,没法涵盖所有的情况,尤其是曲折迂回的那些。
而找到类似规则的盲点和漏洞,是丁松言以往比较擅长的,就像怎么绕过屏蔽词一样。
如今,提严长青是在之前几日,当时不涉及甄府,丁松言也未想过借此把消息透露给小青姑娘,非常自然便问出来了,而今晚,他同样未考虑直接抖出严长青之事,只想着深化自己神神秘秘、甄府神神秘秘的印象,于是轻松绕过了清濛濛“种子”的限制,之后,小青怎么思考怎么把两者联系在一起,是她的事情,是严长青通过“种子”无法掌控的。
将一件没法讲的事情拆分成多个部分,借由其他情况在不同之日分别说出,由目标对象自行揣测,自行联想,自行拼凑真相,就是丁松言当前发现的绕过限制的办法。
这需要的是提前做好规划,也需要足够的时间。
丁松言没有回答小青姑娘的问题,狂喜之后便是茫然。
她在问什么?
我又想说什么?
呃,发现的办法还记得……
小青见丁松言又未开口,但表情略显迷茫,满意点头道:
“不回答是还是不是,那就表明确实存在一定的关联,只是不完全符合我的描述?”
她一脸“这真好玩”的表情,自顾自说道:
“我等会就把这些告诉我二叔,看他能不能猜出是什么情况,猜出你为什么没法说。”
好好好!丁松言只想给小青姑娘鼓掌。
他思忖片刻,又有了一个想法:
“小青姑娘,我等会能跟着你去拜访咱,你二叔吗?我有重要消息告诉他。”
“有什么重要消息是不能告诉我的?”小青表示了不满。
“你到时可以旁听,当前说,我不太敢。”丁松言赶紧解释道。
他根本就没奢望过自己能把严长青和甄府之事说出口,告知小青姑娘的二叔,而是借此将疑点将异常之处光明正大地展现给对方看:
当小青姑娘提前告知她二叔,说丁二郎有重要消息透露后,丁二郎当着她二叔的面却“忘记”了要讲什么,问题就明明白白实实在在地浮上水面了。
丁松言相信小青姑娘的二叔作为一个老江湖,必然能据此猜到点什么,甚至推断出影响自身的功法是哪门,毕竟严长青这门神功如此厉害如此玄奇,在武林之中不太可能默默无闻。
“好吧。”小青审视了下自身实力,略感无奈地答应了下来。
等丁松言写完今日之话本,等她读完了这节故事,小青站起身来,望了眼窗外:
“你自个儿去天阳会馆,我先走一步,告知我二叔一声。”
她旋即压着嗓音道:
“任右阳和他的护卫还在暗中帮你看着跟踪者,我可不想被他发现。有他在,你也不用担心危险。”
“明白。”丁松言表示理解。
作为不属于大赵的外来者,小青姑娘那方应当不太愿意暴露身份。
等小青离去,丁松言收拾好物品,假做乘凉,出了院子,锁了房门。
天阳会馆在哪他早就打探清楚,预备好危急时刻去求助去投奔。
一路到了丰水桥,丁松言正要转入小青姑娘先前走的那条路,却看见任右阳坐于卖炙肉的摊位前,笑着对自己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