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午后没来,为兄一个人应付,到后来已是招架不住。”
啊,练武之人不至于这么虚吧?丁松言狐疑地看着任右阳往远处而去。
…………
回城余巷吃过晚饭,到了酉正二刻,丁松言寻了个找许长安的借口,独自出了丁家院子。
他先寻到许长安,叮嘱他记得帮自己圆谎,然后趁着夏日天色暗得较晚,出了最近的那个城门,往乱葬岗而去。
沿途都在望楼监察之下,来往行人有的匆匆忙忙,有的颇为悠闲,像是才郊游归来。
丁松言抵达乱葬岗时,天色已暗下不少,此地树木葱郁,枝繁叶茂,洒下了道道黑影,拒绝着远处还未落至天边的夕阳将光芒挥洒过来。
行走其间,丁松言时而感受到略带阴冷之意的晚风,时而看见洒落于草丛树荫里的白骨,倒也不是太过害怕。
这一是他有严长青给予的“气”傍身,二是他已开阴眼看过幽冥之地的景象,对乱葬岗不那么畏惧了。
走着走着,丁松言牙一咬,主动进入了后山。
他想看看脱离望楼的监察后,会不会钓出什么来。
后山愈发阴暗,更近夜晚,时有野兽嚎叫之声响起,时有淡淡的腐臭飘来。
忽然,丁松言眼前又浮现出融入暗色的迷雾,浮现出摇晃往前的道道鬼影。
他的阴眼自行开启了。
“被乱葬岗后山聚集的阴气死气刺激到了?”丁松言一边做出揣测,一边环顾起四周。
一株株树木,一个个浅坟,被迷雾笼罩,分隔了开来,有的附近尚存孤魂野鬼游荡。
其中有一道鬼影颇为奇特,身体延伸出了一道道幻影,而幻影们时不时和它的身体做着交换。
丁松言控制住不可避免的恐惧情绪,稍微靠近了一些。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听见那道快飘散于虚空的奇特鬼影在茫然空洞地自语:
“堵了我九次……
“杀了我九次……”
这在讲啥?你有这么多条命被杀吗?九次……丁松言竭力回想《秘传山海经》的内容,终于找到了勉强符合的:
“何罗鱼,食之十命、百手、无咎。”
“一首十身,其音如犬,尚可已痈。”
十命和九命差不多……原本就丢过一条命了?丁松言自恃有“气”,颇感兴趣地对那奇特鬼影道:
“谁杀了你?”
鬼影重复着刚才的自语,完全没理丁松言,也未过来害他。
丁松言想了想,趁着阴眼处于开启状态,将识海中的清濛濛“种子”转移到了喉咙处。
也许得靠这来激发,就像先前那样。
丁松言又一次张开嘴巴,嗓音染上了几分阴冷和飘忽:
“谁杀了你?”
那鬼影茫茫然回道:
“宗主……”
“你是哪个宗派的?”丁松言愕然脱口。
奇特鬼影未做回答,重复起先前的话语。
丁松言随即改变了问题,亦未获得更多消息。
他不得不怀疑这鬼影已死太久,靠着生前是不大不小的高手,又执念深重,才有残魂存留至今,可也只剩这么一点点记忆了。
想到这里,想到乱葬岗的位置,丁松言忽然有了几个念头:
原身死在来乱葬岗途中的破庙里,距今日刚好七天多一两个时辰的样子。
头七有回魂之说……当前也快到夜里了……我要是去那破庙或回家里开阴眼,有没有可能看到前身的鬼魂,与他交谈几句?
若能知晓他真正的遭遇,知晓杀他之人,很多谜团就解开了,敌人也明确了……
丁松言眼睛微眯,迅速转过身体,往乱葬岗到城门间的那座破庙而去。
第三十九章 前身
出了乱葬岗后山,丁松言的阴眼迅速失效。
对此,他并不在意,因为他已有稳定开启阴眼的办法。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一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抵达那座破庙。
庙内的情况与几日前没什么区别,破洞未补,处处蛛网,遍地杂草。
丁松言没急于催发阴眼,将目光投向了肮脏残缺的神像。
这神像疑似土地,可已无人祭祀,定江府无论城内,还是乡野,如今皆拜当康和灶王,道观和佛寺的香客则主要在中上层。
丁松言拜完那位被民众抛弃的土地,才将识海中的清濛濛“种子”转移到眉心处。
他的阴眼随之开启,无边无际玄黑为主的荒野与庙内景象重叠着展现在了他的视线内。
一道道鬼影在如烟黑暗里茫然前行,残缺神像肮脏依旧,无血无泪。
我刚还挺害怕开阴眼看到已跌落法坛的香火神,这才拜了又拜,真诚说明情况……是这方世界没香火神,还是庙内这位跌落已久,早烟消云散?丁松言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之前醒来时背靠的那根木柱。
近乎凝成实质的黑风缭绕于该处,有道接近消散的身影在那里徘徊不前。
丁松言屏气凝息,靠拢过去。
那身影抬起了脑袋,露出一张周正疏朗的脸孔。
这与丁松言的一模一样!
不同之处是,那脸孔苍白阴森,眼睛凸出,流下了斑斑血泪,表情异常扭曲。
原身你还真在头七回魂了啊……我真怕你魂飞魄散了,怕我早就穿越只是忘记了之前的事情……丁松言吞了口唾液,控制住双手不自觉的发颤,将清濛濛的“种子”转移到了喉咙处。
他阴冷飘忽地问道:
“丁松言,是谁杀了你?”
那身影扭曲的表情瞬间变化,浮现出难以言喻深入骨髓般的恐惧。
他不断呢喃起来:
“我不逃了……
“别杀我……”
“我不逃了……
“别杀我……”
“我不逃了!
“别杀我!”
他声音迅速变得尖利,歇斯底里,满是将死之恐慌。
虚幻的泪水染着鲜红的血色一滴滴划过了他的脸庞。
“别杀我!”
最后一声尖啸中,那身影彻底崩散消解,与如烟之黑暗、无边之荒野融合为一体。
丁松言静静看着这一幕,心情极为复杂。
他也不知这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还是想到如今的自己依旧未摆脱那两句话,依旧在祈求别人不要杀自己。
等到阴眼自然失效,丁松言琢磨起前身遗留的最后执念:
“他当时真在逃啊……并且情况紧迫,让他已顾不得木箱内的《秘传山海经》和那本书籍可能给家里带来的祸端……
“他私房钱去哪了?我没找到……是预感到可能要当场逃遁,提前带上,被人拿走,还是先前就用掉了?用在《秘传山海经》之事上?
“如此紧迫的逃亡,他为何还要进这废弃的土地庙?这让他脱离了望楼的监察,失去最后一分生机……
“有人在这里等着他,他不得不来见一面,还是说,他也‘身不由己’?”
丁松言瞬间联想到了陈羽亮、王一树,联想到了朱蛾和“蛾种”。
他迅速又推翻了这个猜测,自己这具身躯要真被“蛾种”附体过,邵神医的两次诊治不可能一点痕迹都发现不了。
紧接着,他又想到先前,想到明明存在一定的问题,自己还主动去北里坊蹲守机缘,不觉有异:
“前身当时也是被影响了思绪,‘自行’进的土地庙?
“这,幕后之人与严长青同出一源?”
思绪纷呈间,丁松言眼睛骤然发亮,他记起了严长青说的一句话:
“看来是老夫某位旧友来了,但不知是哪位……”
同门也是旧友的一种!
而幕后之人没谁规定只能有一位,完全可以是蛾神宗的高手在与严长青的“旧友”合作布局。
丁松言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很接近真相,他也藉此明白了陈羽亮、王一树的表现为何与一般的“蛾人”不一样。
他们的识海内恐怕也有一颗清濛濛的“种子”!
通过“种子”注入思维、想法和说辞,“蛾人”自然就更灵动更像活人了!
“这应该就是严长青猜旧友来了的原因,但从他的反应看,是敌非友的可能更大……这么说来,他当初真是背叛了自家宗门,以至于师兄弟或者师姐妹寻来清理门户?”丁松言若有所思地缓步走出废弃土地庙,回到通往城门的大路上。
他发觉严长青宗门的神功与蛾神宗的功法简直相得益彰,完全发挥出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丁松言当前思考的问题是怎么绕过限制,把这个发现告知官府告知小青姑娘和右阳兄。
回到城中,转入城余巷,丁松言让脸上浮现出笑容,看起来若无其事。
带着些许光亮的暗蓝色天空下,他一眼就看见父亲丁胜意拿着折扇,立于水井旁,与一群街坊邻居谈天说地。
打过招呼,丁松言没立刻返家,站在父亲身旁,应付性地闲聊起来。
“丁书办,可惜你家三姐儿年纪太小,未赶上建武五年的选妃,否则以她的容色,你如今就是国丈了。”一位妇人又艳羡又感慨地说道。
丁三姐儿自然是指丁轻烟,有时也叫丁三娘子、丁小娘子。
不等丁胜意和丁松言开口回应,旁边一个闲汉笑道:
“丁小娘子明年及笄,后年便是建武十年,圣上说不得又要选妃,嘿嘿,火神功法练到最后肯定‘火气’很大。”
丁胜意摇着折扇,驱赶嗡嗡乱飞的蚊虫:
“我只愿三姐儿嫁得近些,常能相见,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有事能互相照应。”
“哈哈,丁书办,我怎样?”
“你得上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