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真灵宗弟子一袭浅灰直裰,两只犬耳在夜风里放松地屹立着,脸上的青肿和伤痕,消散的消散,愈合的愈合,不再影响他的高手风姿。
“出来乘凉?”任右阳笑着问道。
丁松言坐了下来:
“写明日之话本出了一身臭汗,出来纳纳凉。”
任右阳自来熟地指了指面前的炙羊肉:
“那来点,喝两杯?”
不等丁松言答应,他低声道:
“自你从城外归来,跟着你的‘蛾人’就离开了,我没动他,想着放长线钓大鱼,把‘蛾父’或者‘蛾母’找出来,可这些‘蛾人’和我傍晚拿到的资料有点不一样,暂时还无法确定‘蛾母’或者‘蛾父’是谁。
“还有,官府也有人在暗中跟着你了,加上我,能凑一桌马吊了。”
马吊是一种四个人玩的纸牌博戏,当前较为流行。
你还不知小青姑娘那方……丁松言想提示那些“蛾人”的特殊来自哪里,可端起酒杯后,已“忘记”这茬。
…………
小青带着丫鬟,沿摇晃着月色的树影穿街过巷,往天阳会馆所在靠拢。
她们刚步入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巷,树上突然扑下来一道黑影。
小青脚步一错,侧身闪了开来。
紧接着,一道鞭梢破空带来的清脆啪声毫无前兆地响起,半空之中则无鞭影凸显。
那黑影猛然退后,脚蹬小巷墙面,如惊鸟飞起般后翻入了他人院内。
啪!
又一声鞭响,刚被黑影蹬踩的墙面出现了两道痕迹,一道很深,砖石裂开,一道较浅,不断有粉尘簌簌落下,所及之处似乎已变得绵软。
两道鞭痕交错在了一起,但巷内从头到尾都没有长鞭出现过。
“这就走了?”小青双手低垂,一脸犹未尽兴的表情,“那他来干嘛的,打声招呼吗?”
自语后,小青心中一动,抬头看向远处那高高的望楼。
她忙拉着丫鬟,身影如虚似幻地融入了黑夜,消失不见。
回到城东的天阳会馆,小青甫一踏入前堂,就嚷嚷着抱怨道:
“二叔,我遇到一个很奸诈的敌人,刻意逼我动手,想让我们暴露在南赵官府的视线内!”
坐在前堂的小青二叔端着茶杯,边用盖子抚着茶叶,边抬头望了过来:
“有人偷袭你?”
他宽袍大袖,黑发披散,五官与小青有几分相像,脸型偏小,眼角略微上挑,风貌清逸,举止优雅,自带几分成熟气质,外表年龄也就三十出头。
小青飞快点头:
“我都被逼得用出无形鞭了!”
她先把遇袭之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然后才说起蛾神宗和甄府神秘人严长青的消息。
她二叔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双手负于背后,缓慢踱步道:
“事情很复杂,明日起,你别在夜里去找那个丁二郎了。”
见小青想要反对,他表情一肃:
“你爹是让你来见世面,长见识的,不是让你来行险玩耍,你若真要去,我得跟着。”
“好吧。”小青委委屈屈地答应了下来。
她二叔想了下,自言自语道:
“蛾神宗所为何来……甄府想图谋的恐怕比我们想要的更大……
“严长青这个名字确实未听过……”
这丰神俊朗的男子又一次望向小青:
“青璃,还有别的事吗?”
小青认真回想了下,摇了摇头:
“没。”
…………
陪任右阳喝完酒、吃完炙肉,丁松言与他道别,慢步返回了城余巷。
快到丁家院子时,他露出思索的表情:
“我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想了一阵,没有收获的他打开院门,回到房中,躺至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夜无梦。
第四十一章 神清气爽的丁大牛
翌日,丁松言和许长安越过丰水桥,向当康庙走去。
“你今日帮我做件小事。”丁松言忽然说道。
许长安心头一颤,强行挤出笑容道:
“丁二哥,你讲。”
丁松言笑了笑道:
“你不是正犹豫选哪家武馆吗?今日去石池武馆,再了解了解。”
“就这样?”许长安有点诧异。
这不就是自己最近的日常吗?唯一的问题是那家武馆叫石池。
“都说了是小事。”丁松言微微一笑,“若有人让你带话,你就记住,等晚间再告诉我,我被太多人盯着,不是太方便过去。”
也不方便别人接触自己。
“行。”许长安悄然舒了口气。
来到当康庙,丁松言一眼便看见了素衣绿裙的小青姑娘。
他一下怔住了。
他记起昨晚忘记什么事了,他似乎要去拜访小青姑娘的二叔,以此暗示某些问题,谁知走到半途就忘了,在遇到任右阳之前不久。
而且,直至当下,他也记不起自己让小青姑娘转达给她二叔什么话,自身清晰的计划又是什么。
“是严长青的‘旧友’出手了?
“我从乱葬岗返回后,‘蛾人’撤走,换成幕后主使之一亲自盯着?
“那在影响思绪这件事情上,他比严长青厉害啊,我之前都是离开相应场景就慢慢想起来了,这次是只隐有察觉,过了整整一晚,换了多个场景,直到看见小青姑娘才翻涌出部分记忆……
“也是,严长青被关在甄府地牢里,仅能借助预设的‘种子’影响思绪,做不到类似之事很正常。
“但借此也可以看出,这门功法应当不能抹去对应的记忆,只能压制它,隐藏它……”
丁松言脑海闪过一个个念头中,小青侧过身体,看到了他。
这少女嫣然一笑,冲他挥了挥手。
丁松言收敛住心神,如常撂地说书,将故事推进到了许仕林第一次救白娘子失败。
再有一回,二救加三救后,《白蛇传》就将以阖家团圆的收尾结束。
丁松言收起竹兜内银钱和铜板时,小青靠拢过来,低声对他说:
“我昨晚回天阳会馆时,被人偷袭了。”
“没事吧?”丁松言脱口问道。
小青姑娘这种身份背景的也会被袭击?
“你看我像有事吗?”小青笑吟吟说道,“就简单过了下手,他就被我逼退了,连望楼顶端的人都没来得及察觉动静。”
丁松言观察着小青姑娘的表情,想要试探,又忘记了要说什么。
最终,他只能道:
“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是吗?”小青疑惑思索,未得要领。
丁松言记起另外一件事,拿出了先前送入幽冥又取出来的铜钱:
“小青姑娘,我偶得了这么一件物品,你看看它能有什么作用?”
那铜钱依旧布满锈绿,异常灰败,触感阴冷。
“阴阳钱啊。”小青瞄了一眼,“若懂对应功法,招神役鬼时可用,要是数量够多,遇到幽冥之地的恶鬼,可当买路钱,不被侵袭。
“你最好贴身带着,用血意阳气压住,否则会给家里招来不干净的东西,虽说那绝大部分也害不了人,但有可能让你家走背字。”
不等丁松言感谢,这姑娘左右看了下道:
“我今儿就没法帮你盯着跟踪者了,但今晚还会来找你,《白蛇传》要到最后一回了吧?我得提前看到!”
那也好,我如今已有四拨人盯着……丁松言谢过小青姑娘,就近吃了一海碗焖饭,转去了码头。
张望着寻找丁大牛时,他看见一处货栈前,有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身高肩宽、几有魁梧之态的老者正拿着账本和毛笔,在多位随从簇拥下,清点货物,不时记录。
他身着细葛布直身,头戴华阳巾,行走间有龙行虎步之态。
丁松言略感眼熟,随即记起这是先前来码头时,看到的楼船甲板对弈之人,另外还有个戴黑纱帷帽的。
那老者察觉到丁松言的注视,侧过头来,望了一眼。
丁松言赶紧拱了拱手,表示自己并非有意窥探。
那老者也未计较,和蔼一笑,继续清点货物。
丁松言绕过这处货栈,没多久便找到了异常醒目的丁大牛。
有了弟弟寻求帮忙这个借口,丁大牛理直气壮地找到工头,告假离开。
“二郎你真好!”他一脸急切地感激起丁松言。
丁松言摆了下手:
“大哥,你自去吧。”
他想了想,特意又叮嘱道:
“悠着点。”
别凶性大发啊。
丁大牛拍胸脯保证道:
“我晓得,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