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95节

  密道之内显然不会再有多少草木之物,丁松言放弃衍化“物外同影篇”,回归“浑沌”状态,行于稀疏壁灯未及的阴影内,脚步声轻微地飞快往下。

  范春林指点的潜行技巧又派上了用场。

  …………

  地底密室内。

  整个人仿佛老瘦凶虎的孙飞扬正盘腿坐于蒲团之上,闭眼运转真气,专注疗伤。

  他眼角嘴边的皱纹深如刀刻,额头漆黑花纹构成的“恶”字似乎黯淡了不少黑中泛苍的胡须一夜之间已花白大半。

  “射日神箭”羿北望给他带来的伤势虽然不算太重,但却相当麻烦,缠绵难消。

  羿家有“除凶邪”之能,而他既凶又邪,被克制得死死的。

  若非如此,以他的实力,即使羿北望居高而射,他也不至于一箭就伤到这种程度,服食了疗伤神药都得好几日才能恢复。

  那炽烈有德的箭气在孙飞扬经脉内不断游走,撕扯着他的血肉,摧毁着他的恶行,让他只能靠“积恶真气”一点点去消磨,然后用药力来慢慢修复身躯。

  行功告一段落,“恶贯满盈”孙飞扬短粗眉毛微动,睁开了那双三白眼。

  他又一次回想起昨日的遭遇,认为问题出在那能克制阴邪的家伙身上。

  要不是对方镇压阴邪之能影响到他,以店铺机关和密道的隐蔽,武禁司不把珍市翻个底朝天,很难发现他藏身在哪里。

  “武禁司为何会突然搜查珍市?

  “是谁影响了我体内的邪物,当时进药材铺的都有哪些人?

  “能镇压阴邪的功法不算多,但也不至于只得一两门,会是何方势力横插了一手,归墟教?

  “这次不是要和他们合作吗?

  “贪得无厌,想要搂草打兔子?

  “等道主入了炎京,再与他们分说。”

  孙飞扬刚想到这里,眸光突然一凝。

  他毫不犹豫纵身而起,右手拔出了插在身旁石缝里的血光长剑,左手抽出了一根闪烁寒芒的尖刺,那尖刺迅速覆盖上浓厚的黑气,每一缕黑气都似乎是虚幻恶行所化。

  砰!

  密室石门被人一脚踢开,尘屑飞扬。

  孙飞扬那双三白眼中旋即映出一道人影。

  那人影站在两丈开外,身穿褐色短打,左手握着深黑剑鞘,右手提着一把晶莹剔透的长剑,脸上戴着一张金童面具,凤眼直眉白额金面,正冷冷望向密室之内。

  是谁?孙飞扬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对方未做任何交流,前掠身影挺剑刺出。

  这“恶行使”之首露出了一抹凶恶笑容,右手泛着血光的长剑斜着斩出。

  我虽然受伤不轻,身边无人,但也不是闲杂人等能招惹的!

  抛去有克制关系的那些,即使我处在这样的境地,能杀我的宗师也不会超过十个!

  身影一闪中,丁松言藏在金童面具下方的嘴角略微翘起。

  霍然间,他气息急速攀升。

  他不再维持改换后的“名”“实”,展现出了近乎法境圆满的境界。

  他“镇妖祛邪”的影响范围也不再只有一丈,不再只有大衍境初期的水准。

  长剑寒光未至,“镇妖祛邪”已是笼罩孙飞扬。

  孙飞扬本身非妖非邪,也非阴物,不会受“镇妖祛邪”影响,但兼修了“吞妖食邪功”的他,体内有诸多邪物残留,这些邪物在这个瞬间或惊恐,或沸腾,或狂暴,或试图挣脱枷锁,让以“恶贯满盈”为名的孙飞扬身体僵住,动作停滞,本能对抗起失控的邪物们。

  寒光骤然明亮,越过两丈距离,噗地没入了孙飞扬的额头。

  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只在毫厘之间,丁松言自然不会放过他刻意营造出来的这个机会。

  孙飞扬眼眸刷地睁大,眉心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一股又一股黑气,它们哀嚎着、惨叫着,时而聚成人影,时而散为浮云,飞快化成了另一个漆黑的“孙飞扬”。

  这漆黑邪异的“孙飞扬”在寒影剑下迅速烟消云散,再无痕迹残留。脸色发白、苍老凶恶的孙飞扬则出现于密室一角,眉心流出了些许血液,伤口只得浅浅一点。

  他依靠“吞妖食邪功”融入的一个邪物挡下了这夺命一剑。

  他因邪物受“镇妖祛邪”影响,露出绝大破绽,险些身亡,又靠着邪物渡过了生死大劫,一饮一啄,仿佛皆是前定。

  “是你!”孙飞扬已知晓来者是谁。

  是珍市药材铺中影响自身阴邪那人!

  丁松言压根儿不答话,没受预先布置未竟全功的影响,脚尖一点,身体转了过来,手中长剑疾若流星地奔向孙飞扬面门。

  孙飞扬已无能替死之邪物,体内其余阴邪又受到“镇妖祛邪”影响,乱成了一锅粥,不敢硬挡,身体轻飘飘向后荡起,被骤然刮来的狂风斜着推开,避过了丁松言那一剑。

  这是“借东风”。

  穷奇乃风神后裔和恶之化身,能掌八风,八风者,既是天地八方之来风,又是能吹动人心的“乐”、“苦”、“讥”、“称”等八种世风,这些在积恶道衍化为了“八风诀”。

  孙飞扬法境圆满已有几十年,又始终无法证得天人,能练的功法自然都练了,且练到了当前能达到的最高境界。

  “借东风”躲闪时,孙飞扬肌肉耷拉的脸上凶恶之意骤然鲜明。

  他同时倒转血光长剑和黑气尖刺,将它们齐齐插入了自己身躯。

  这没有血液流出,只带来了种种恶行的疯狂内涌,它们驱除着孙飞扬身中邪物,吞食起残留的邪气,只是两息,就让孙飞扬不再有半点邪意,不再于“镇妖祛邪”下僵硬迟缓。

  这“恶贯满盈”的左道妖人当机立断,自废了“吞妖食邪功”,拼着伤势加重,也要摆脱“镇妖祛邪”的影响!

  若非如此,他觉得自己别说打退袭击者了,能否撑过对方十招都成问题,逃遁更是没什么希望。

  时时刻刻都处在邪物失控的状态下,还怎么和同境界的敌人搏杀?

  在双方差距并不大时,克制非常重要。

  为了摆脱这种克制,孙飞扬选择自行驱除和消化剩余的邪物,这相当于废掉了“吞妖食邪功”,不过,等逃出生天,他有的是机会再练回来。

  活着才有希望!

  一门武功而已,有什么不能放弃的?

  身体不再僵硬呆板后,孙飞扬骤然停了下来,散去了“东风”。

  无形之风吹拂,丁松言忽地心生欢喜,仿佛听见了一阵阵赞颂,仿佛世人皆在夸他刚才险些一招杀死处在法境顶端的宗师。

  这是天人境大宗师都未必能办到的事。

  与此同时,孙飞扬的血光长剑挑了出去,迎向那把宛若冰晶所铸的武器。

  两者尚未真正接触,血光长剑竟然就引着寒影偏离了预定的轨迹。

  “戮信剑”,专坏世间之信,招式预定的轨迹和将要展现的变化也是一种“信”。

  这门剑法本身没固定招式,却擅能破坏对方的招式。

? 第二百十二章 恶贯满盈

  “戮信剑”刚刚引偏寒影,孙飞扬左手那把尖刺就当胸奔向了脸戴金童面具的敌人。

  尖刺覆盖着浓厚黑气,破空之时竟无半点声音,但丁松言先前听见的那些赞颂声瞬间变成了一句句辱骂一声声诅咒,恶毒刺向他的心灵。

  “恶言刺”原本叫“恶行刺”,使用者积累的恶行越多越重,它就越是厉害,后来,积恶道某代道主,将八种世风之中的“讥讽”和“诋毁”化入了这门武功,让它不仅可凭恶行破坚挡劫,还能恶言伤人,影响目标心灵和精神,从那时起,它就更名为“恶言刺”。

  眼见脸带金童面具的袭击者动作明显变得呆板和迟缓,“恶贯满盈”孙飞扬心中升起了一丝喜悦。

  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敌人的眼眸奇形怪状。

  紧接着寒光骤亮,那被“戮信剑”引开的冰晶剑尖竟飞快变大,越变越大,只是刹那,就占据满孙飞扬的视线。

  孙飞扬一下恍惚。

  …………

  他看见一个被斩断四肢的侠客正满脸哀求地蛄蛹向自己。

  孙飞扬满心痛快地狞笑起来,将“恶言刺”指向了侠客怀着后代的妻子,周围一地都是被虐杀而死的尸体。

  失去舌头的侠客连求饶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他努力蠕动着想要靠近妻儿,试图一起命归黄泉。

  孙飞扬正要剖开侠客妻子的肚皮,整个人突然凝固在了那里。

  这片天地刮起了能冻结万物的寒风,流淌的时光因此变得异常迟缓。

  孙飞扬眼眸里映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背对孙飞扬,与天地融合在了一起,如神似魔。

  难以动弹的孙飞扬看见那人影转了过来,脸上戴着一张凤眼直眉、白额金面的脸谱。

  大宗师?孙飞扬被冻在了光阴里,瞳孔虽然急剧放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晶莹剔透的剑尖点向自己。

  骤然爆发、无力反抗的恐惧中,那剑尖没入了他的眉心。

  ……

  孙飞扬带着大量积恶道弟子攻破了一座城池。

  他环顾一圈后,肆意笑道:

  “大掠七日不封刀!”

  积恶道弟子欢呼着奔向了四方,很快,惨叫声、求饶声、哀嚎声、悲泣声传了过来,听得孙飞扬满心欢喜,如登极乐。

  有人从地窖中被搜出,一刀攮死,有人送出钱财,看到了希望,可转身就被砍掉脑袋,有人以身侍魔,想要挽救亲眷,却发现他们一个个死在了自己面前……

  呜!

  寒风刮起,万物冻结,整座城池瞬间被冰封。

  无法再有任何动作的孙飞扬看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如神似魔。

  大宗师?他眼中映出了一张凤眼直眉、白额金面的脸谱,映出了一截晶莹剔透的剑尖。

  那剑尖未受任何阻碍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

  孙飞扬收养了一个孩子花二十年时光将他培养成了高手,并告诉他是哪些人害得他家破人亡,成了孤儿。

  等养子一个接一个虐杀完仇敌,孙飞扬才笑着对他说,其实他并非家破人亡,而是遭自己掳走,他杀掉的那些仇敌都是心心念念着他、多年从未停止寻找的亲人。

  养子崩溃在了孙飞扬面前,走火入魔,武功全失,却又被孙飞扬特意保住了一条命。

  正在欣赏自身杰作的孙飞扬发现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六月的盛夏,刺骨寒风吹来,将他冻在了原地。

  他又看见了那道如神似魔的身影,看见了那张凤眼直眉、白额金面的脸谱。

  大宗师?他就像是蝼蚁,连略微挣扎都办不到,眼中映出了越变越大的晶莹剑尖。

  剑尖噗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

  孙飞扬恐惧翻涌,一下清醒过来。

  他再次看见了那张凤眼直眉、白额金面的脸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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