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吓得孙飞扬心跳几乎停止,就像纠缠三世的梦魇追到了现实当中。
他庆幸的是,那把宛如冰晶所铸的长剑早被自己的“戮信剑”引偏,未能没入额头,擦着身体而过。
梦魇之剑?孙飞扬虽无法确定刚才遭遇的具体是什么武功,但他纵横多年,见识不可谓不广博,瞬息间就大致明白了缘由:
对方的招式被“戮信剑”破坏,只能隔空施加剑意,将自己拖入宿世梦魇里,但又没法战胜自身的求生本能,不得不转而营造他强大无敌近乎天人的印象,以此在自己心中临时种下一个精神破绽。
对法境圆满的宗师来说,精神相争、心灵交锋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若精神破绽被对手发现并抓住,那往往就意味着落败。
孙飞扬知本身伤势未愈,又自残了废功,一旦落败,连保命逃遁都办不到,强行打叠起精神,催发出体内凶意,以此对抗看到凤眼直眉、白额金面脸谱时不自觉的恐惧。
他低沉嘶吼,“戮信剑”和“恶言刺”施展开来,一个主破坏,要让敌人的招式全被打断或出现偏差,一个扰心神,借此抢攻,试图在精神破绽被来袭者利用前结束战斗或打开一条生路。
丁松言未回剑防守,脚步一错,寒影顺着血光长剑的破坏之势,从侧面兜向了孙飞扬的脖子。
这一次,他没做任何藏私,完完全全展现起自身所学。
他一边是利用“浑沌之境”清晰把握孙飞扬肌肉和体表真气的变化,据此推衍这位“恶行使”之首的应对,一边是身入天心状态,完整感应起周围虚空气机的每一点改变。
有了这两大辅助,他的“道一剑”才能发挥到当前水准的极致。
嗖嗖嗖,丁松言长剑连发,或斩,或抹,或削,或挑,或黏,或引,没有多余的变化,全是最基本的招式,全是在抢攻不守。
这一剑剑袭来,杀得孙飞扬少见的冷汗淋漓。
他的“戮信剑”似乎失去了效果。
这是他从未遇到过的事情:
“戮信”破坏后续变化吧,对方的每一招都不含变化,直来直往,且都是等自身做出了应对,戮完剑法之信,才采用新的招式,并总是指向破绽;
“戮信”破坏招式本身吧,敌人每一招确实都已被破坏,未能得手,只是他更换新招式极快,衔接得毫无滞涩之处;
而且,他那把晶莹剔透的长剑连攻多招,都未与自己的“戮信剑”和“恶言刺”发生任何碰撞,这让“戮信”对招式和变化的破坏难以完整发挥,让“恶行”未能侵蚀剑身。
方圆也就三丈的密室内,剑影交错,明珠失色,一切都变得异常幽暗。
一股股虚幻黑气蒸腾而出,仿佛道道魔影在张牙舞爪。
孙飞扬做过的这些“恶行”,配合着世之八风,不断地侵蚀起丁松言的心灵和精神,要让他恶心、恐惧、愤怒、动摇、失措,要催发他心中潜藏的恶意。
丁松言识海内,早有烛照剑意勃发,偏黄温暖的光芒照彻幽邃,阻挡着“外魔”的入侵,消融着“内邪”的生成。
那一股股黑气,一声声恶言,一道道恶行,不断钻入识海,又不断在昏黄的光芒里消散,形似飞蛾,要靠数量来扑灭烛火。
这让“积恶神功”对周围环境的影响难以发挥作用。
酣战之中的丁松言都忍不住暗叹一声:
要不怎么说宵明宗功法是邪魔外道的克星呢?
身处室内,他“浑沌之境”覆盖范围有限的缺点被最大程度规避,其实也能消融掉周遭弥漫的虚幻黑气,只是挡不住世之八风的侵蚀,但他没去利用这点,纯靠烛照剑意支撑,想的是不让孙飞扬发现,关键时刻给他一个“惊喜”。
丁松言脚踩“南斗度厄步”,寒影从“戮信剑”和“恶言刺”之间削过,抹向孙飞扬的双眼。
孙飞扬刚回剑破坏这一招,丁松言手腕一按,失去轨迹的长剑就顺势下斩,恰巧奔向了敌人紧握“恶言刺”的左手。
本待反击的孙飞扬不得不再次“借东风”后荡,避开了这一剑。
丁松言一步不退,一剑不守,寒光频闪,一连攻了三十一招,剑剑都指向敌人破绽,剑剑都未与孙飞扬的血光长剑、黑气尖刺相碰。
至少有三次,孙飞扬差点自行撞上那晶莹剔透的剑尖。
冷汗淋漓之中,凶老瘦虎模样的孙飞扬突然发现不对:
自己被逼到了密室一角,背部险些贴住墙壁,不管是往左,还是向右,仿佛都在对方预料之中,那把剑都在等着自己。
而想要破墙逃遁,这又不是靠密道的墙壁,后方是整片大地,破无可破。
孙飞扬凶意勃发,背部无形翅膀霍然张开,整个人腾空而起,选择飞到上方。
也就是这密室只一丈多高,若在外界,他早就依靠飞行之能,居高临下地搏杀面前敌人了。
看到这一幕,丁松言金童脸谱下的嘴角微微一翘。
他先前那么多剑就是要逼孙飞扬铤而走险,在这低矮密室内飞起。
几乎是同时,幽暗模糊的“浑沌之境”凸显了出来,能覆盖五丈范围的它将整个密室都笼罩在内。
弥漫此间的虚幻黑气迅速被消融,孙飞扬背后那对无形的翅膀就像变成蚊虫,落入琥珀当中,凝固在了半空。
在没实际接触的情况下,丁松言“浑沌之境”自带的“归一万物”和“立六合”对法境圆满的敌人影响有限,但若是只针对身外窍穴营造出来的虚幻恶行与无形翅膀等非实质之物,那就有不错效果了!
无形翅膀陷入六合,让孙飞扬短暂就像被吊在了空中。
丁松言眸光一冷,没有任何犹豫,借助天心状态,与周围的气机融为了一体。
正在试图挣脱束缚的孙飞扬突然又有点恍惚。
他真的看见了宿世梦魇中那道身影:
与天地融为一体,如神似魔!
他的眼中又一次映出了那张凤眼直眉、白额金面的脸谱,映出了那把冰晶所铸的长剑。
长剑往上,带来凛冽的寒风,这似乎冻结了所有让万物都变得迟缓。
大宗师?这让孙飞扬似乎真的回到了宿世梦魇里,精神破绽一下鲜明。
他涌起强烈的恐惧,本能觉得无法阻挡,可想要闪避,却又被“吊”在半空。
孙飞扬终究是积年魔头,恐惧之中竟凶性大发,他将“恶言刺”拉回身前,让源于体内的多年恶行化为黑意覆盖其上,以做阻挡。
他还丢弃了“戮信剑”,右手食指和中指吸聚恶行,变得漆黑,试图隔空点向丁松言。
身外虚幻恶行已被归一的情况下,这“铄金指”的威力明显不如他对抗射日神箭那一指。
受冬之剑意影响,孙飞扬的动作显得较为缓慢,但他并未过度慌张,因为敌人的晶莹长剑也不快,也在承受着“冰封”。
就在这时,丁松言背后显出了四只翅膀:
一只是生机盎然的新绿之春,一只是流火未消的赤红炎夏,一只是谷穰果丰的金色之秋,一只是万里冰封的白色隆冬。
当前扇动的原本是白色冬日,可霍然间就变成了酷热难耐的赤红之夏。
刺骨寒风瞬息消退,金红“大日”烈照起整个密室。
孙飞扬体内还未消磨掉的射日箭气受此影响,一下变得活跃,让这左道妖人动作为之一滞,种种恶行皆是受制。
浩荡阳光下,恶行黑气翻滚着消退,冻结之意被替换为了呼啸炽风。
较为缓慢的寒影剑一下变快,快得就像是夏日雷暴中的电光。
孙飞扬的“恶言刺”和“铄金指”都还未施展完全,就被那把冰晶所铸般的长剑从空隙里电射而过。
不,先前不是这样的……孙飞扬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了那晶莹剔透的剑尖。
噗!
剑尖没入了他的眉心。
他的瞳孔迅速凝固,映出了那张抵达近前的金童脸谱:
凤眼直眉,白额金面。
丁松言发出了低笑的声音:
“‘梦剑’除了给你种下精神破绽,也是在骗你,让你觉得我会用冬之剑意杀你。
“你被射日神箭射伤,我岂会不利用能克凶邪的残留箭气,不想办法与它做出呼应?”
孙飞扬眼神变化少许,满是不甘,他荷了一声从半空咚地摔至地面。
他偏黑的鲜血不断从眉心溢出。
滴答!
几滴血液在寒影剔透剑身上飞快凝聚,落在了孙飞扬未有闭合的双眼之上,将它们完全染红。
积恶道十大“恶行使”之首,今日恶贯满盈。
? 第二百十三章 合作者
不大但也不小的密室内,丁松言看着死不瞑目的孙飞扬,目光环顾了一圈,落在满是剑痕刺洞、摇摇欲坠的墙壁上。
那是靠近过道的一堵。
丁松言觉得刚才那场搏杀里,自己发挥最好、也将实力压榨到极限的一点就是,靠“道一剑”完全限制住了“恶贯满盈”孙飞扬,让他根本没机会破墙逃遁,甚至都没能对这处密室造成太大的损坏。
这于法境圆满的交锋里,是难以想象的,竟然没怎么破坏环境!
比起这个,“梦剑”种下精神破绽、预设骗局,烛照剑意对抗恶念和八风,“立六合”短暂限制住孙飞扬的无形翅膀、让他“吊”在半空成为靶子,“归一万物”消融虚幻恶行,天心状态伪装大宗师唤起孙飞扬恐惧,冬之剑意主诈、夏之剑意联动射日箭气并快慢交替,都属于丁松言预想中的发挥,虽然也算尽展毕生所学,绞尽脑汁,全力而为,但相对来说皆在掌握当中。
只有“道一剑”,即使借助了“浑沌之境”的远程“听劲”和天心状态对虚空气机的把握,要做到先前搏杀里那种程度,对当前的丁松言来说,也非常不容易,甚至让他觉得是不是生死搏杀刺激了自己,剑法隐隐突破了一点。
呼……丁松言霍然有些疲惫。
他和孙飞扬交手也就几十招,但于精神而言,却仿佛经历了一日一夜不停息的战斗。
要不是他提前就知晓孙飞扬最擅长“戮信剑”和“恶言刺”,需要保命时则会用“铄金指”,以此推衍出了该怎么应对,如何让剑法规避掉影响,并得到罗十二娘一些指点,他想击败受伤未愈又被宵明宗功法克制的孙飞扬不难,能不能完全限制住并杀掉对方,就不好说了。
“不算克制关系和知己知彼的话,我当前的实力应当和全盛状态下的孙飞扬差不多,属于‘恶神狱’前十到不了前三的水准,在‘芝兰新榜’里,不考虑第一那位,前三和我或许都在伯仲之间,谁赢谁输得看临场发挥,没遇上过,推测不一定准……”丁松言没立刻对孙飞扬走阴通幽,而是先沿密道返回地上。
“芝兰新榜”只录三十岁以下年轻高手,当前排名第一那位是夸父族人,二十八岁,因功法特殊,能短暂发挥出真正的天人实力。
三十岁以下的大宗师一百年或许有那么几位,但这一代目前还未出现,不,有了,“九恶妖女”季寒衣,只是邪魔外道不入“芝兰新榜”,也暂时没什么人知晓季寒衣已突破之事。
“倾世真凰”风亦宁坐生死关,三年未出后,就不在“芝兰新榜”上了,之前一直是第一,任右阳目前在“芝兰新榜”第十四位。
丁松言回到正屋,闲庭信步地出了两剑,将昏迷的两名积恶道弟子杀掉,并停留一阵,使得他们的阴魂灰飞烟灭。
这样一来,入侵者穿什么衣物、做什么打扮,就无人知晓了,之后,“目击者”将看见什么,都是丁松言想要他们看见的。
将另外一名积恶道弟子照样处理后,丁松言没去管后院小楼内的看守者,回到密室,开启阴眼,望着脸现恐惧但眸光还有点桀骜不逊的孙飞扬鬼魂道:
“你和‘邪灵’费碧如等人到炎京是为了芝兰恩试,还是选妃之事?”
“选妃。”孙飞扬的鬼魂回答得非常简短。
看着凶老瘦虎般的阴魂,丁松言内心一阵膈应。
他预先了解过孙飞扬做的那些恶事,故而“梦剑”才能唤起对方部分真实记忆,让他沉浸其中,而这些记忆里的恶行看得丁松言一阵恶心,颇为难受。
泯灭人性都不足以形容这“恶行使”之首。
我以为我的道德底线很灵活,但还是接受不了……丁松言嗓音阴森地再次询问:
“你们想送入宫中的是谁?”
“不知,得等道主抵达炎京,才会做出安排。”孙飞扬的阴魂摇了下头。
“魔君”这是不放心你们这些不忠不义、无情无信的手下啊,关键情况只掌握在自己手里……难怪他要自创“魔种”之道,这样才能保证手下们的忠诚和听话……但这无法防止大聪明们灵机一动……先前搏杀时,丁松言有用“烛眼星瞳”看过孙飞扬,确认他没有身怀“魔种”。
这让他怀疑覃观蝉能制造的“魔种”数量相当有限。
若非如此,换做丁松言,积恶道每个成员都会被种一个。
丁松言念头一转,思索着问道:
“选妃之事,你们在和哪些势力合作?”
“归墟教……”孙飞扬的阴魂吞吞吐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