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妻子难产而死,留下了卓玛。往年都是我一人来此收购粗皮,如今,女儿大了,带她来看她阿公。”
曲赞细细听着,脑海中却在想着什么。
他含笑问道:“是呀,阿公阿婆见到外孙女儿被你养得这么好,应当是欣慰了。”
边巴说道:“卓玛的阿婆已经去世了。他阿公见到外孙女儿回来,却是不怎么高兴。”
曲赞听得心中微动,果然,又是一个女人不在了。
这个村子里真的有猫腻。
想到这里,虽然现在还是白日,曲赞还是觉得有些阴恻恻的。
很快他们便是来到了一间院子里。
边巴说道:“上师,请。”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把曲赞让进了院中。
曲赞被引进了一间碉房中。
两人同时坐在床榻上,边巴想询问曲赞马的价格。
曲赞则是顾左右而言他,询问一些掌故。
边巴低声道:“上师,您要是想将这马卖给我,您给开个价吧,只要价格不太过分,我都能承担。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娶妻,就是担心后娘会对女儿不好。”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老者大踏步走进院子,一见到卓玛在院子里和菩提玩,他说道:“边巴,边巴……”
边巴顺着窗子望出去,见到进来的来人,低声说道:“上师,是我家丈人来了。我先出去一下。”
“阿爸,我在这里。”边巴大声答应。说着,便是走了出去。
边巴丈人说道:“边巴,时间也不早了,你带着卓玛快点走吧。先回去……”
边巴有些摸不着头脑,说道:“回去?明天就是卓玛阿妈的忌日,不是给卓玛阿妈三供祈福么?”
所谓三供祈福,就是屋角小供台,摆放酥油灯,昼夜不灭,是为供灯;整齐排列数碗清水
,是为供水;糌粑团、少量青稞素供,是为供食。
“不必了,你自己先上路。我来做三供就好了。”边巴的丈人面露出焦急之色,似乎急欲赶走边巴。
边巴说道:“阿爸,您是不是还在责备我。”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
“责备你什么?”
“当初,您把女儿嫁给了我。我……我却没有照顾好她……”边巴说着眼圈一红,抿了抿嘴唇,有些干涩。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吱呀一声。
院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是一个老妪走了进来,当见到那名老妪的时候,顺着窗缝瞧出去的曲赞,瞳孔一缩。
那老妪满脸鸡皮褶皱,头上头发乱糟糟的。
老妪面皮松垮褶皱,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瞳色暗沉浑浊,透着生人不敢靠近的诡异之色。
最让曲赞感到讶异的是,那老妪身上披着一件红色的斗篷。
那红色极为扎眼,就像血染成的一样。
“红观音?红色?”曲赞心中产生一阵疑惑。
边巴说道:“阿爸,这位是?”
老妪也不去理会边巴,而是将目光望向了院中的卓玛。
她缓步走了过去,如同一个幽灵一般。她伸手抓过卓玛的手,强硬扯过去,看了看卓玛的手上纹路。
卓玛毕竟是个小女娃娃,见到眼前这模样怪异的奶奶,有些害怕。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边巴走过去,想要安抚女儿。
边巴的老丈人,说道:“边巴,这位是咱们村的神婆。她是有大法力的人,她正在为卓玛瞧命格呢。”
“可是。”
“边巴,听阿爸的,阿爸还能害你不成?”边巴老丈人拍了拍边巴的肩头。
接着,那老妪放下了卓玛的手,与边巴和边巴的老丈人一起说了些什么。
边巴听得一阵心惊,不敢置信地说道:“不可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说完之后,那个披着红色斗篷的神婆,便是如同一只鬼魅一样,走出了院子。
边巴老丈人送那位神婆出去。
边巴伫立在原地,过了良久,他抱着自己女儿卓玛,将她拥在了自己怀中。
过了好半天,边巴才想起家中还有一个僧侣呢。
他连忙走进房中,说道:“抱歉,上师,刚刚家中有些事情。”
边巴双眼通红,有哭过的痕迹。
曲赞若无其事地端起桌上的茶,饮了一杯。
曲赞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了。”
边巴说道:“上师,村中的那位神婆说,我女儿中了邪祟。和她阿妈一样,如果不能驱邪,她终将招来灾祸,夭折早亡。”
说到这一刻,这位中年男子眼中蓄满了泪水。
? 第一百五十八章 逃出去(4k求订阅月票)
曲赞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与木桌磕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眼看向边巴,目光沉静如水,并未流露出半分惊诧。
“说是什么时候驱邪?”
“今天晚上。”边巴无可奈何地说道:“上师,那买马的事情改日早说吧。”
曲赞点了点头,对此也没有多说。他本来也没想把菩提卖给他,只是借着由头,想要了解更多这村中的秘辛。
“看起来,那红观音就与这老妪有些关系。”曲赞心中暗想。
他朝着边巴双手合十,说道:“施主,这天色将晚,可否容我留宿一晚,今天赶了整日的路,着实有些疲乏了。”
边巴说道:“那自然没问题,上师,我为您收拾一间上等厢房。”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正遇到他老丈人回来,边巴与其丈人说了一下,有僧人留宿家中。
边巴老丈人说道:“有一个僧人?是什么样子的?你了解其人好坏么?就留一个陌生人。”
“那位僧人很年轻,不像是坏人。阿爸,我们乐善好施,尊重佛门中人,为卓玛积攒一份福气也是好的。”
边巴老丈人听了这话,布满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
他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闪动,像是毒蛇吐信般,死死地盯着曲赞所在的房间。
“僧人……”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边巴老丈人走进房间中,见到了曲赞,发现后者确实年轻,分明是个少年。
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孤身一人的年轻僧侣,那倒没什么。
边巴老丈人说道:“上师,您确定晚上要留宿在我们左泽村么?那得遵守一些规矩。”
“规矩,什么样的规矩。”
边巴老丈人对自己女婿说道:“边巴,你还没有告诉他么?当初你还没娶我女儿的时候,你也算外乡人,那些规矩你都知道,告诉他吧。”
边巴朝着曲赞躬身行了一礼,说道:“上师,都是一些简单的规矩,但却是左泽村祖辈传下来的禁忌,最好不要违背。”
“日落之后,您若是出去,最好是穿着红色衣袍,或者是身上有红色配饰……”
“吃完了晚饭,就不要随意在外面走动,”
曲赞说道:“我身上有这件法袍。”他身上穿着的法袍就是红色的。
“嗯,这个红色也是可以的。”边巴老丈人说道。
边巴继续说道:“夜深了,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能开门,不能出声,更不能从窗户往外看……”
……
“不准与村中的女人说话,更不可有来往。”边巴说到这里,脸色一红。
“若是与村中未婚女人有了情愫,必须要在村中家庙成婚,等生了孩子,再离开村子。”
曲赞微微一笑:“边巴施主,当日你便是如此和你妻子相识成婚的么?这一点放心,我是出家人,不会擅自与村中女子交谈。”
“所有的酥油灯,都要罩上一层红布灯罩……”
“所点的油灯,若是被风吹灭了。就不能重新点……”
这两条禁忌听起来,有些古怪而诡异。
曲赞静静地听着,双手交叠在膝上,神色始终平静如水,仿佛边巴说的并不古怪,只是寻常的待客之道。
夜幕降临,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左泽村白日里硝制皮子的腐臭味,在夜风中发酵,化作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顺着窗缝钻进厢房。
曲赞结跏趺坐,坐在床榻上,双眼微阖,呼吸绵长均匀,看似已经入定。
他使用灵性坛城,将房间密封住,那股硝制皮子的臭气,被阻隔在外面。
曲赞的心神微微一动。
他听到边巴平稳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变得沉重而黏浊,仿佛喉咙里卡着一团湿透的烂肉。
边巴不是睡着了,而是被某种东西硬生生地压住了三魂七魄,陷入了深度的昏死之中。
曲赞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
他推开房门,走到隔壁,伸手在边巴的眉心处轻轻一弹。
一缕纯正的三密合一的法力,透入他的眉心。
边巴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汗淋漓地坐了起来。
边巴眼神涣散,像是从睡梦中刚刚醒来一般:“上师?”
曲赞的声音平淡无波:“你女儿呢?”
听到女儿二字,边巴原本还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万分。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跌跌撞撞地冲向卓玛的房间。
“卓玛!卓玛!”
房间里空空荡荡,原本躺在床上安睡的女儿卓玛不见了。边巴心中一紧,赶忙在前后寻找着自己女儿的踪迹,期望她只是起夜出来,上茅厕。
但是找遍了内外,仍然是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