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但不是没有动静。
每一次罡气循环运转到那处空位时,都会有一缕极淡的气息从那空位中心流过,像是一阵微风吹过一个空房间,吹过,又散去。
那气息极淡,淡到李元有时都要仔细分辨才能确认它的存在。
但他没有去试图抓住它,只是在每一次运转功法时,将自己的意念轻轻放在那处空位边缘,像是为一道尚未成熟的河流修建河床,不急,只是等。
第一天,那缕气息只是偶尔出现,出现也只是一瞬,像是远处闪过一道极淡的光。
李元没有做多余的动作,让六道罡气自行运转,维持常规的修炼。
第三天,气息出现的次数多了起来,像是有细小的水珠在那空位中凝聚,还没有形成水流,但痕迹已经有了。
第七天,那些水珠汇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开始在那空位中缓缓流动,像是初春解冻的小溪,微不可察,却未曾断过。
第十天,溪流变得粗了一些,虽然依旧纤细,却已经有了方向感,在空位中心绕行,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李元能感觉到那溪流带着一缕暖意,那暖意与罡气不同,它更温和,像是深埋在土壤中的种子散发出的温度,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蛰伏,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第十五天。
他像往常一样沉入丹田,那缕溪流还在,却比之前安静了许多。
它不再绕行,而是停在了空位中央,缓缓地、稳定地盘旋着,像是一条终于找到栖息之所的河流,在洼地中逐渐积蓄起自己的水域。
李元没有去催动它,也没有去引导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将意念维持在那空位外围,如同一道无形的堤岸。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缕溪流开始变厚,从线变成了带,从带变成了面。
它在空位中心占据了一个完整的位置,如同一枚正在成型的水珠,渐渐凝聚出清晰的轮廓。
李元感觉到丹田中那处空位的边缘开始发烫,一种温和的、持续的热度,从他体内的深处一丝一缕地渗出来,蔓延至周围的经脉,像是有温热的泉水汩汩涌出。
李元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知道,快到了。
他运转《归藏诀》,让六道罡气同时加速。
那枚正在成型的水珠微微一震,像是在回应那六道罡气的牵引。
然后它的边缘开始变亮,从透明转为浅紫,从浅紫转为深紫,形态也逐渐变得固定。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轮廓终于彻底凝实,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在丹田中固定下来,与周围那六道罡气构成了新的平衡。
【归藏决(大成):800/2000】
第七道罡气,成了。
那一刻,李元感觉丹田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时,从门轴深处传来的低沉的震颤。
那震动很轻,但范围很广,从丹田中心向外扩散,经过了胸口,经过腰腹,经过四肢末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第六道罡气之前,罡气是彼此独立的线;
第六道之后,罡气开始形成一张细密的网;
而如今,第七道的加入,让这张网变得更加致密,每一根线都长了一截,彼此交错得更深,缠绕得更紧。
他缓缓睁开眼,洞府里的黑暗并未消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变得更宽了——不只是看得更远或更清晰,而是他能同时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他看向石壁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能看出裂纹内部还有更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枝状分叉,如同老树根须的细末,蔓延入青石深处。
他的听觉也扩展了,能捕捉到洞府外竹林中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时,边缘与另一片叶子短暂摩擦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干涩声响,甚至能分辨出那片叶子是枯黄的还是半青的,因为后者与前者摩擦时声音略有不同。
他低头看向面板。
【境界:罡劲后期(七道罡气)】
第七道罡气已经在丹田中稳稳地旋转着,与其他六道形成新的循环。
他闭目感受了一下,那新生的罡气虽然刚成形,却已经融入了整体的运转节奏中,没有滞涩感,像是一件新工具用顺手了,已经不再觉得生疏。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从青石榻上站起身,在洞府中站了片刻。
十五天,几乎比以前快了一倍。
其中少不了开元丹的辅助。
二百五十份开元丹的材料,只剩下最后一份。
洞府之中,炉火渐旺。
李元盘膝坐于残阳炉前,五心朝天,呼吸绵长如丝。
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收敛于眼前这尊残旧丹炉之中,收敛于炉膛内那团跳动不定的火焰之上。
《丹霞方略》摊开在他左侧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与朱砂批注在炉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其中“开元丹”三个字被一圈淡金色的光芒微微笼罩着。
开元丹,高阶丹药中最为特殊的一种,饶是丹霞子这等宗师级炼丹师,《丹霞方略》中关于开元丹的批注也格外郑重,页边处那些细小密集的笔记,足有上百条之多。
开元丹极难炼制,但李元之所以选择,还是因为原料与成品的性价比更加划算。一份开元丹原料一千二百两银子左右,而一颗成品开元丹就要一万两白银起步,还不算一纹、二纹丹药。
原材料在石桌上依次排开,盛放在不同的器皿之中。
主药是一株五百年份的“开脉草”,叶片呈剑形,叶缘生着细密的金色绒毛,取的是草叶中蕴含的那一缕先天开辟之气;
辅以一枚“气海石”,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石心处有一缕若有若无的乳白色气流在缓缓流转,这是炼制开元丹的核心辅料,负责在丹药成型时将开辟之力注入气海;
再佐以三片“紫灵芝”、两钱“地髓粉”、一小撮“凝神花”花瓣,以及一勺“玉髓露”。
若是废了一炉,损失委实不小。
他轻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覆于残阳炉两侧的掌印之上。
罡气自掌心涌出,七道交缠融合的气劲如丝如缕地渗入炉芯。
那赤铜炉芯中的纹路骤然大亮,如同沉睡于地底的熔岩被重新唤醒,暖红色的光芒从炉芯向四周扩散,将整尊残阳炉映照得如同一座微型的火山。
“润炉。”
李元心中默念,双眼微闭,神识如潮水般涌入炉膛。
他感受到炉温在缓缓攀升,赤色纹路中的光芒从初时的暗红渐变为明亮,又从明亮渐趋柔和,如同一匹被驯服的野马,在他神识的引导下逐渐安静下来。
火候稳定在开元丹所需的微温偏高的区间,不疾不徐,如同冬日屋檐下晒着的那一缕不经意的暖阳。
开脉草入炉。
剑形叶片接触炉火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嗤”响,如同水珠落入炭火。
叶片并未燃烧,而是在炉温的蒸腾下缓缓软化、萎顿,表面的金色绒毛一根根立起,在火光中泛着星星点点的碎金之色。
李元的神识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丝变化——药草中的水分与挥发物正在被逐层炼去,只留下最纯粹的那缕开辟之气。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火候稍大,开脉草中的金绒便会焦枯,开辟之气随之溃散;
火候稍小,杂质又无法尽除,炼出的药液浑浊不堪,根本无法凝丹。
好在他已不是初入丹道的新手。
这尊残阳炉在他手中烧炼过的补气丹早已过百炉,炉壁每一处裂纹的性格他都已摸透。
他甚至清楚地知道当那道从炉口斜贯至炉底的裂纹处有微风吹过时,炉温会短暂下降三分;
也清楚地知道当赤铜炉芯的某一段纹路亮得格外刺眼时,炉温即将攀升,需要提前收敛罡气。
这一炉开元丹,他选在了后半夜炼制,洞府外的山风恰好被背后的崖壁挡住,裂纹处的漏风最弱,炉温最稳。
半炷香后,开脉草化为了一小摊淡金色的清液,在炉膛底部缓缓流转,如同一汪被月光照透的溪水。
李元没有丝毫松懈,右掌继续维持炉温,左手罡气一卷,将气海石精准地送入炉中。
气海石入炉的瞬间,一股极为强烈的冰寒之气从石心涌出,与炉中的热浪激烈对冲,发出“嗤嗤”的声响。
李元早有准备,三道罡气同时加大输入,将炉温在极短的时间内拉高了数成,硬生生压制住了那股寒气的反噬。
这是炼制开元丹最关键的一步。
气海石中的乳白色气流必须被完全激发,却不能任其外泄,必须以炉火为媒介,将其与开脉草的金色药液进行初步交融。
这一步对神识的要求极高——药液与气流都极为活跃,在炉膛中四处窜动,稍有疏忽便会相撞爆裂。
李元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两根细如发丝的丝线,牵引着两尾活蹦乱跳的游鱼,在湍急的河水中与它们周旋、纠缠、引导,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额角有汗珠缓缓渗出,这一次未能及时被炉火蒸干,顺着鬓角淌成了一道细细的水痕。
李元无暇擦拭。
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炉膛之中,连呼吸的频率都与炉中火焰的每一次跳动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同步。
渐渐地,淡金色的药液与乳白色的气流开始靠近,一触即离,再触再离,在反复的试探与磨合之后,终于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融为了一体。
药液的颜色从淡金变成了金白交融,如同晨曦透过薄雾时那种朦胧而温暖的光晕。
“好。”
李元心中一稳,却不敢有丝毫分神。
他左掌一扬,三片紫灵芝依次入炉。
紫灵芝在接触到金白药液后迅速化开,如同紫色的晚霞坠入云海,将整片药液染上了一层沉静的紫金色泽。
紧接着是地髓粉,细如微尘的粉末在炉火上形成了一层浅浅的乳白色雾气,均匀地裹在药液表面,为其添了一份浑厚绵长的药力。
凝神花的花瓣最后入炉,这些花瓣极轻极薄,入炉的瞬间便化为了几缕淡淡的幽香,盘旋在炉膛之中,久久不散。
李元的神情反而越来越凝重。
他的双手十指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长期维持高强度的神识操控,对精神力的消耗极为惊人。
但他不能停,玉髓露还没入炉,凝丹的时机也尚未到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尽数压下,左掌在石板上一拍,盛放玉髓露的玉瓶弹起,瓶塞在罡气一卷之下无声滑落。
一勺玉髓露被罡气裹挟着,如同一颗浑圆剔透的露珠,稳稳飞入炉中。
“轰——”
炉膛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如同深谷中回响的春雷。
金白交融的药液在玉髓露的催化下骤然沸腾,大量气泡从药液深处涌起,如同无数颗细小的珍珠在炉底翻滚跳跃。
残阳炉的炉身剧烈地震动起来,裂纹处喷出一缕缕炽热的白气,整尊丹炉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第230章 狂徒
这正是《丹霞方略》中反复提醒的“开元丹最险一关”——药力沸腾时,必须以强制弱,以静制动,稍有慌乱,满炉俱废。
李元十指疾出,如抚琴般在残阳炉两侧连续弹点了十七八下。
每一指都精准地落在那片被裂纹分割出的不同区域上,如同在安抚一只因惊慌而发狂的猛兽。
他的罡气被分成了数十条细微的支流,从掌印处四散而出,如同十几双无形的手,分别按住炉壁上每一处过热的部位。
与此同时,他的神识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将炉膛内沸腾的药液缓缓地、不容置疑地向中央收拢。
火势被一层层压下去,药液从狂暴的沸腾中渐渐平息,气泡不再翻滚,药液表面重新变得平静如镜。
一尊濒临炸炉的丹炉,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地拉回了正轨。
李元长出一口浊气,双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额角的汗水已经浸湿了整个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