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珍参粥、青玉菜小拼、两样精致的小点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
粥是用砂锅煨了一夜的，海参的鲜和茯苓的草木香融在一起，浓稠顺滑；
小菜是青玉菜心，脆生生的，佐以参沫、花生碎、珍菌高汤，既清冽又香醇。
将饭菜放下，任全退后两步，向着李元抱拳躬身，恭敬说道：“李长老。”
他的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九十度，姿态恭谨而疏离，像是在面对一位高高在上的长辈。
尊卑有序。
当李元是师弟时，什么玩笑都可以开。
两人一起在练武场上挥汗如雨，一起在夜深人静时聊过各自的梦想。
那时候的任全，会拍着李元的肩膀说“师弟，加油”，会在李元似乎是练功遇到瓶颈时，主动过来指点几句，会在李元被人诋毁时站出来替他说话。
但现在对方的身份，如今不同了。
即便之前的师兄弟关系再亲近，也不能乱了辈分。
只是对比起来，任全难免心中一种酸涩。
曾经是一条战壕里的师兄弟，甚至还曾经“指点”过李元。
那时候的他，是乘风院境界修为数一数二的师兄，是师弟们竞相仰望的对象。
而如今，一个从来都是沉默寡言不漏山水的师弟，突然崛起了。
两人之间的差距，已是犹如天堑。
丹劲，与罡劲，本就是万丈鸿沟，根本无法逾越。
他还在丹劲瓶颈苦苦挣扎，李元已经翻过了那座大山，成了整个宗门都为之骄傲、并十分倚重的天才长老。
这种落差，不是“努力”两个字能填补的。
这种酸涩仅仅是一瞬，很快就被一种羡慕和崇拜所取代。
眼前的这位曾经的师弟，现在的长老，已经是全宗门所有弟子的偶像。
二十岁出头的罡劲，归藏盟五十年来第一个新晋罡劲，童长老和白长老亲自视为同辈的长老。
这些光环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人都心生敬畏。
李元正端着粥碗，慢慢地喝着，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任师兄辛苦了。”
李元认真说道，仿佛他还是从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师弟，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将茯苓海参粥喝了一口，味道鲜美，又有草木的浓郁，一种说不出来的好味道。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开花，海参软糯，茯苓的清香融在粥里，每一口都是享受。
再吃了一口小菜，青玉菜脆生生的带有回甘，佐以参沫、花生碎、珍菌高汤，既清冽又香醇。
菜心是选的最嫩的部位，焯水的时间掐得刚刚好，脆而不生，熟而不烂。
参沫是上好的林下参，磨成细粉，撒在菜上，提鲜增香。
花生碎炸得金黄，酥脆可口。
珍菌高汤是用五六种菌菇熬的，鲜美无比。
想必做这些东西，光是材料都不便宜吧。
海参、茯苓、林下参、珍菌......这一顿早餐，怕是能顶的上以前在临江城的时候三年的口粮了吧。
“可不敢当，如果要让师父和其他首座、长老们听到，难免又是一番责罚了。”任全赶紧说道。
武道届的规矩向来如此，辈分不能逾越。
“一个人吃怪无聊的，这里没有他人，任师兄大可不必拘束，来，坐下一起吃！就像以前一样！”李元笑笑说道。
仿佛被巨大的荣耀砸中一般，任全整个人周身一震，“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又是一番寒暄，任全这才小心翼翼坐下，盛了小半碗汤，拘谨地抿了一小口。
光是和长老进餐，就够他吹上一年的。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绝对不可以去到人前炫耀。人呐，贵在有自知之明，李长老念着往日的情谊，但自己可不能造次。
任全心中一阵感动，吃完后垂手侍立一侧。
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又合上了，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还有事吗？”李元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开口说道。
任全这才从袖管里掏出一支玉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石桌上。
玉盒通体碧绿，质地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盒盖上刻着精细的云纹，边角处镶嵌着银丝，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这是沧城周家送来的贺礼，一支千年玉髓草。”
李元微微一怔。
“放到这里吧。”
李元轻描淡写说道，甚至都没有打开看一眼。
沧城周家，并不陌生，周云霓便是这个家族。
他倒也没有怪罪周云霓。
像周家这样的“小家族”，每天登门拜访送来礼物的不在少数。
这礼物，若是不收，基本就相当于没有把周家放在眼里，甚至是仇视。
李元不想去惹无谓的麻烦。
任全将玉盒放在石桌的一角，却没有退开。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像是在斟酌措辞。
“周家他们……他们……还拜托我帮问一下，说周家小女周云霓自幼聪慧，根骨优秀，资质上佳，如蒙不弃，愿让她终身为妾，侍奉左右，不离不弃……”
“不必了！”
还没等他听完，李元便出声打断。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洞府里的空气。
任全浑身一颤，差点吓了一跳。
他的脸色唰地白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连退了两步，腰弯得更低了。
在他看来，周云霓容貌身段，在这个归藏盟来说，都算一流的。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桃花眼，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再加上她家族中的雄厚实力，那是自己做梦都不敢攀附的事情。
沧城周家虽然在青州府城排不上号，可在沧城当地，那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良田千顷，商铺林立，人脉广泛。
没想到李长老不仅拒绝，还如此气愤。
如果细想之下，也就明白了。
在他看来，李长老，一个年方二十的青年罡劲，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甚至，只要他愿意，甚至徐家会将家中美貌与才华有口皆碑的当家独女奉上，叶家甚至会毫不犹豫将家族中那一对双胞胎瑰宝一起赠给李长老为妾，侍奉终身。
那些才是真正的豪门，真正的名媛，真正的大家闺秀。
沧城周家，又算个什么东西。
周云霓的性子，任全也是略有耳闻，完全没有什么好感。如果不是曾经某位对自己有恩的人物为其开口说情，自己万不会答应他们做说客。
自己方才那一番说辞，犹豫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怕的就是引起李长老的不快。
“任师兄帮忙回复一下，就说李某醉心武学，暂时还没有纳妾的打算。让他们不要患得患失，往事早已全部随风，让周家不要因为一点点小小的误会而担心焦虑。”李元说道。
任全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李元的目光，不由得又多了一层敬佩和崇拜。
“还有吗？”李元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任全再次抱拳躬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那小册子不大，巴掌见方，用蓝布封皮包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
他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念。
“南城萧家、汇丰钱庄、矿场铁衣帮……这些都留下口信。”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汇报工作。
“南城萧家愿意将一处药园赠予李长老，并出十万两纹银每年，邀请您做萧家供奉。药园的位置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青牛山下，占地约五十亩，种的都是上等药材，每年产出价值不低于五万两纹银。”
“城东北矿场的铁衣帮，愿意将每年所得利润的一成，外加每年十万两纹银的条件，邀请您做帮会名誉长老，并且将帮派中不外传的绝学《金钟铁布衫》赠予李长老。矿场每年出产铁矿数千吨，铁衣帮一成的利润保守估计也是三万两纹银起步。”
“汇丰钱庄愿意每年二十万两纹银，邀请您做客卿，并且如果您愿意，他们会将家族中身份最高的大小姐送给李长老为妾。汇丰钱庄的大小姐名叫柳如烟，年方十八，据说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青州府城出了名的才女名媛。”
“还有......”
“好了，”李元摆了摆手，“不用再念了。我暂时还没有挂职的打算，他们若是再次托人来问，你如实相告便是。”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十万二十万块的供奉，对于罡劲武者来说，诚意满满，并不算少了。
但也并不是顶级。
这一次，李元要待价而沽。
“还有件事。”任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几分试探。
“李长老......要不，还是让聂师姐进来说话吧，他在您洞府门前的青竹林里，已经站了两天两夜了，谁劝都不听，滴水未进，不眠不休......”
“哦？”李元皱了皱眉头。
完全没有想到聂师姐竟然如此执拗。
“那就让她等吧。”
他佯装毫不在意地说道。
“可是……”
“可是什么？”
任全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件。
信封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一封是淡蓝色的，一封是米白色的，上面都写着“李元长老亲启”几个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出自文书之手。
“聂家和陈家先后送来了两封信，你正在闭关，他们只好托我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