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面色平静，心无旁骛。
他走在队伍中间，不前不后，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截被水流推着走的木头，不起眼，却稳稳当当地往前漂。
此刻，他心里想的只有即将到来的内门大比。
内门大比的详细章程在脑海中缓缓过了一遍。
每年举办一次，只有当年的新晋弟子才有资格参加。
分为擂台赛和决赛，将所有报名武者分成若干个小队，每个小队中决出前二，然后各个小队前二再同台较量，最终决出排名，按照名额额度从第一名开始上榜。
今天是擂台赛，明天才是决赛。
很快，众人便来到首峰演武场的大门前。
演武场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面向整个青州府城。
青灰色的石墙高耸，门楣上刻着“演武场”两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门口立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演武场重地，非持令者不得入内”。
这些持令者，自然就是青州府城的达官显贵或颇有家资之人了。
乘风院一行人走到门前，守卫管事上前一步，目光审视过来。
那管事身材魁梧，气息沉凝，竟也是丹劲修为。
聂盈盈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块雕刻着乘风院图案的令牌，递了过去。
守卫管事验过令牌，确认无误后，抬手示意放行。
“请。”
古飞云率先迈步而入，众弟子紧随其后。
穿过大门的瞬间，演武场内的喧嚣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像是被闸门拦住的水，门一开，就哗地涌出来，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隐约可见场中已聚集了不少人影，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搬家一样密密麻麻。
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足有数十丈见方。
黄土夯实的地面被踩得坚实，泛着灰白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气息。
在演武场的最前方，矗立着一座宽大的高台，丈许来高，青石垒砌，台上周遭插着几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考官坐的地方。
正对着高台的方向，十几座擂台错落分布，皆由坚硬的青石板和木板相间堆砌而成，边角处打磨得光滑却不失厚重。
中间的那座擂台格外醒目，比周遭的要大上近一倍，台面平整宽阔，透着一股庄严肃穆。其余的小擂台分布四周，形制相仿，像众星拱月一样围着中间那座。
每座擂台外围边缘，都围着半人高的铁栏，将整片擂台区圈起，把比试区域与外围看台彻底隔开。
只有参加演武场试的武者才能穿过栏杆墙上的铁门，登上擂台。
随着时间推移，演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虽然绝大多数百姓不能进来，但全城的达官显贵和那些大家族子弟，以及一些有些门路的人涌进来，也将演武场填得满满当当。
稍一思忖，也不难理解。
归藏盟宗门资源终归有限，而一些精英核心潜力弟子习武所耗资源庞大。
这些看官老爷中，如果能有人相中并资助一二，对于三方来说，都是一个共赢的局面。
熙熙攘攘的人群，分散在场中各处，大多三五成群，有的端坐高处看台，有的站在擂台外围，看着场中的弟子，不时交头接耳。
嘈杂的观众议论声，各队伍中师长指点弟子的叮嘱声，此起彼伏，令演武场上的氛围愈发紧张、热烈。
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演武场。
一阵锣响之后，那些杂乱的声音才渐渐平歇。
一名战阁的大管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昂首阔步走到台上。
他身姿挺拔，国字脸，浓眉大眼，目光扫过台下时带着凛然的气势，像一只苍鹰俯瞰着身下的领地。
他朗声道：“归藏盟内门大比，现在开始！”
霎时，声浪随着丹劲输送而向四周扩散，舒舒服服地送到了场中每一个人都耳朵里。
“本场比试，以拳脚论高低。若有舞弊弄假、使用暗器者，一经查实，当即逐出演武场，成绩作废！”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把铁锤砸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元心中一动，飞刀是不能用了。
不过没关系。
本来他也没打算把看家的“底牌”彻底暴露出来。
再看四周，人人肃然。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稍顿片刻，管事取出一卷名册，高声唱报分组情况。
被念到名字的各院弟子依次出列，按照名册上的顺序，所有报名参加演武场试的弟子被分到了八支队伍中，每支队伍对应一座擂台。
李元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被分到了第七擂台。
演武场上，另一处区域。
一个原本懒洋洋斜靠在座椅上的女子，冷不丁抻直了身子，坐得板正。
此人，名叫周云霓。
惊雷院新晋女弟子，一个富家小姐。
她抬头朝向高台都方向张望，耳朵中怕漏掉一个名字。
不过不是自己的名字。
她进入宗门半年以来，修为并无寸进。
与其上台出丑，倒不如干脆放弃报名，也算给自己留了一个体面。
她是怕漏掉另一个人的名字。
韩青。
近来她常与韩青往来，对这位潜力极大的新晋丹劲后期高手颇有好感。
外表英俊、气质不俗的韩青，仿佛对她也颇为上心。
韩青在青霖院的名声不小，在她面前总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此刻她满心期待他能在内门大比中取得名次，好让她也跟着沾光。
“青霖院韩青，第七擂台。”
听到这声，周云霓松了一口气。
“韩师兄，第七擂台。”她转过头，向身侧的韩青说道。
“嗯。”韩青报以一个淡雅的微笑，“我也听到了。”
下一秒，周云霓却是突然身形一怔。
因为一个令她难以相信的名字，出现在了高台上大管事的唱报中。
“乘风院李元，第七擂台。”
“李元？”周云霓下意识低呼，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惊讶。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曾经，她和李元、许念安三人在清客院等待录取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时候她和李元被安排在一间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曾经，许念安还有些促成她和李元的样子，至于李元有没有领悟到就不知道了，反正她是察觉出来了许念安的意思。
后来，惊雷院的师兄把她带走了。
她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李元一眼。
原本以为那一别，便是永久。
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真没想到，李元他后来居然也进了归藏盟，还站上了内门大比的擂台。
她身旁的韩青察觉到周云霓的异样，眉峰微挑，问道：“怎么了，是你朋友？”
周云霓抿了抿唇，垂下眼睫，像是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轻声解释道：“算不上。以前有人撮合过我和这个乘风院的李元，他倒是对我很喜欢，只是我当时一心武道修行，就把他拒绝了。不过，后来他还找过我几次，死缠烂打的……”
她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为当初的拒绝感到抱歉。
她当然不会提及当初在清客院中苦等、无人问津的日子。
那些事，她早就烂在肚子里了。
此刻编织的这一套说辞，既能解释得通，又借此抬高了自己的身价。
当初许念安是透露出那么一点意思，不过当场就被自己拒绝了。
一个无法在武道之途更进一步的泥腿子，凭什么高攀我周家天骄之女的枝桠？
李元的回答也是让人气愤难忍，还编制什么“家中已有妻室”都理由。
我堂堂周家大小姐，你见了不上赶着低声下气也就罢了，居然言语之中还带有羞辱的意味。
这叫我如何能忍？
韩青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道：“你做得对，一个籍籍无名的末流弟子而已，乘风院那种地方，多的是自身本领一般的投机取巧之辈。”
作为在青霖院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他对各大院的新锐精英不说了如指掌，也基本上都有所了解。
可他从未听过“李元”这号人物。
乘风院那些排得上号的人，他多少知道几个，吕阳、慕容烈、聂盈盈，哪有一个姓李的？
想来不过是个平庸之徒，混进内门大比来凑数的。
其实，对于面前这个周云霓，韩青最初并不打算与其走得太近。
他是堂堂天才弟子，前途无量，又怎会把区区一个周家放在眼里。
不过，这周云霓确实姿容秀丽，容貌身段都无可挑剔，这才让他把其当成了“备胎”。
倘若以后飞黄腾达，或是遇上更好的，便毫不犹豫把她一脚踢开。
倘若以后落魄，或是修炼中遇到瓶颈，把周家当成资源“提款机”，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心中暂时没有与其成亲的打算，不代表没有对男女欢爱的幻想。
不过几次试探之后，他便灰心丧气了。
仿佛周云霓心中所怀的，是和他一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