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只能打听到这些,偏厅里究竟说了什么,却无法一一说清。
罗崇岳看完,目光停在李川的名字上。
儿子前脚与此人发生不快,后脚出了宗门,便失去音讯。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将那张纸放下,慢慢抬起头。
这几年,赤岚山与金刚宗在商路上争过不少利益。
有时让一步,有时扣些东西,最后总要坐下来谈。
儿子这趟是登门要账册,并不是独自闯进魔宗的地盘。
若真因这点争执,便有人动了他的儿子……
罗崇岳眼中寒意愈深,开口道:
“备车。”
“我去金刚宗,把人带出来问。”
管家神色一变,没有立即转身,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山主,那是金刚宗的真传。”
“没有确凿证据,或者就算有,金刚宗也不会让我们把人带走。”
罗崇岳抬眼看他,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管家低下头,声音仍放得很轻:
“眼下只知两人见过,尚未有人看见李川出手。”
“贸然过去,怕是连人也问不到,反而把话说僵了。”
罗崇岳没有接话,案上那张纸,在他指下压出一道折痕。
他自然知道,金刚宗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赤岚山有自己的山地、矿脉,可还没有去那里强行带人的分量。
更何况,要带的还是真传。
儿子跟寻常弟子起争执,他能出面压下,也能叫人登门赔罪。
可李川身后,站着的是整个金刚宗。
没有凭据,只凭一场会面便去拿人,对方又怎会答应?
即便派车到了山门前,也得先递名帖,再等那边准许入内。
真要强行带人,守门的弟子便能将消息一路报上去。
到时出来相见的,就不只是一个李川了。
方才牵涉儿子,怒意先一步冲了上来,竟将这一层压了下去。
罗崇岳缓缓松开手,重新坐稳。
“把李川的事情,说清楚。”
管家早已让人查过,此时便将近期传出的战绩逐一禀上。
独自斩杀摇光魔宗第九魔子宁照夜。
正面击败顾承钧,由第十二席升至第九席。
不久之前,又以三淬修为,闯过了通天塔第二十五层。
这些都不是私下吹出来的名声,宗内有人亲眼看过。
罗崇岳听到最后,神情仍冷,思绪却已重新清醒。
一个刚升上来的真传,竟有这份本事。
难怪儿子去要账册,没能让对方痛快答应。
只论三淬中的正面实力,此人恐怕确实压得住定魁。
可压得住,与留得下,却不是一回事。
罗崇岳转过目光,又问了一遍遁梭是否完好。
管家回答得肯定,出门前亲自查看,并无损坏。
他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
护心佩,是自己替儿子挑的。
那一层赤光,承住寻常五淬的一次强攻,并非空口夸大。
贴身鳞甲又能挡余力,两重保护之下,足以争取起势的工夫。
遁梭一旦催起,只要不再停下来缠斗,便能迅速脱离交手之处。
普通五淬武者即便占尽上风,也很难不给定魁留下逃走的机会。
李川过了塔,说明手段不弱。
可要说三淬便能接连破开护具,还让遁梭都来不及催动……
罗崇岳皱了皱眉。
这样的推断,还是太牵强了些。
塔中考验如何,同门交手又如何,他并未亲眼见过。
单凭几份战绩,便将儿子的失踪全算到此人头上,证据仍不够。
也可能山路上另有高手,或是近期流窜的魔宗中人。
那一带,近来原就不太平。
不能只盯着一个名字,反倒放过了真正该查的地方。
罗崇岳将记着李川名字的纸移到一旁,并没有撤去这条线索。
随后,他向管家吩咐:
“回山的路,再查。”
“近来谁在附近露过面,境界如何,都问清。”
“魔宗的行踪,也不要漏掉。”
管家一一记下,问起金刚宗那边该如何处理。
罗崇岳沉默片刻,才道:
“先查实。”
只要实证落到手里,今日这笔账,便不会如此放过去。
可眼下连儿子在哪儿都不知道,争一时口气,没有用处。
管家应声,正要退去,又听见山主低低开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查不出来,就继续查。”
话说得很低,厅里却没人敢抬头。
几支搜查队很快离山,沿路驻点也接到了急令。
平日只记来往货车的册子,如今连独行武者,也要重新查问。
管家亲自盯着送回的消息,空白处一项项补上。
有人回来禀报,沿途问过驿口,只知道罗定魁确实从那里经过。
再往山里,便没有多少行人,暂时也没人说见过交手。
罗崇岳听完,只让他们把尚未走过的支路也找一遍。
厅外等着回话的人,听见这吩咐,连忙领命离开。
罗崇岳留在厅中,案上的灯添过一次油,人却始终没有离开。
……
金刚宗内,李川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廊下摆着干净衣物,厨房里的饭菜也已经做好。
他将沉渊刀放回惯常的位置,洗去身上尘土,才走向饭桌。
素衣端来一只稍大的暖碗,里头放着盛汤的瓷盏。
外碗沿着盏壁注了热水,汤盏浸在其中,却不沾碗里的水。
李川洗漱这一阵,桌上菜已经不再冒那么多热气。
揭开盏盖,汤却仍是温热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
素衣将外碗移到旁边,轻声道:
“再温一回,汤便容易煮浓,这样放着,味道不会变。”
“公子若回来得晚,往里再添些热水就好。”
李川点了点头,夹起一块炖软的笋干。
素衣顺手替他添饭,又提起了今日买菜的事情。
近日山路上的来人少了,山下送货的也不如平日勤快。
笋干还是原来的笋干,价钱却涨了一截。
“卖东西的人说路不好走,问贵在哪里,又说是多雇了人。”
素衣说着,将剩下的半碟往他手边挪近。
“左右都是他们有理,厨房只好少买些,换着做。”
李川尝了一口,笑道:
“别少我的这一份就行。”
素衣眼中也有了笑意,去将留在锅里的热饭端来。
她先揭开饭盖,散去上面的水气,才把米饭拨进碗里。
刚出锅的一层仍松软,压得太实,反倒不如这样好吃。
院门关着,山上的夜风从檐下拂过,灯火却没有乱。
李川听着这些琐事,安稳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他沿廊下走了片刻,待腹中热意散去,才回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