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铁块已经躺在那里,老人却仿佛只掸掉了一点灰。
“坐。”
韩伏虎落座,神情并没有多少变化。
这份习以为常,让李川心中更有了分量。
师傅说,这人的刀很利。
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韩伏虎将自己这趟的来意说清:
“我刚收了个记名弟子,便是他。”
“想学刀道神通,我手里没有合用的,带过来让你看看。”
老人听完,仍没有转向韩伏虎。
“不收弟子,也不传神通。”
这话没有留什么商量的余地。
李川原本已经坐下,听见以后,并未急着再求。
既然师傅肯带自己来,想来还有下文。
韩伏虎果然笑了一声:
“你不是还留了一个条件?”
老人拢在袖中的手停了停,这才朝李川偏过头。
“他不行。”
韩伏虎没有立即争辩,只往椅背上一靠。
李川便起身拱手:
“前辈,是什么条件?”
老人听出他还不肯放下,伸手摸过桌角的一只旧匣。
匣扣轻响,一册薄书被取出来,放到桌上。
封面上,写着《大寂灭刀经》几个字。
右下另有小字,注明前卷。
“一天。”
老人用指节敲了敲封皮。
“一天之内,把这里面的刀法使出来,全本归你。”
李川看向书册。
可神通从纸上读懂,到真正使出,中间隔着多少功夫?
韩伏虎也没有替李川缩短条件,或再讨些方便。
这个规矩是老人自己定的,他若愿意传,便得照这个来。
老人抬起一根手指,朝院中屈指一弹。
空地上有一块试刀石,表面随即多了一层流转的真元。
那层气劲薄厚均匀,沿石面缓缓游走。
一处稍弱,旁边便有真元补来,很快恢复如初。
“首式,断流。”
老人将那根手指收回袖中。
“刀势凝成一线,斩开它。”
“斩开以后,破口处的真元,不能立即接续。”
李川目光在石面上停了停。
单纯将那层真元劈开,并不足以算过关。
还得让切口留下,使补来的力量一时接不上。
方才断开的香烟,又在他心中浮现。
截其流,灭其势。
这几个字,正写在薄书扉页上。
老人所要看的,也正是这份功夫。
“这些年,翻过前卷的人不少。”
他说着,将试刀石上的真元留在那里。
“最快那个,到天黑时,才勉强摸到行功的门路。”
刀没有真正使出来,便仍旧没有过关。
全本也始终留在那只旧匣里。
李川问道:
“只要真正使出这一式,便算过关?”
“使得出,便算。”
老人用手摸到匣盖,将它重新扣好。
没有要他先拜师,也没有另加身份与出身的条件。
可那册全本就在身边,这些年,仍没人带走。
李川看了眼试刀石,心里倒更想拿到这门法了。
老人将前卷往桌边一推:
“拿回去揣摩,想清楚了再来试。”
韩伏虎正要起身,李川却伸手取过前卷:
“晚辈先看一看。”
韩伏虎抬眼看了他一下。
老人没有听见离去的脚步,反而听见书页在桌边翻开。
这是准备坐在这里,先试一试?
让他回去,是给他留出独自揣摩、反复行功的时间。
可这年轻人显然还想着,眼下看过,或许就能领悟几分。
他倒是见过不少这样的年轻人。
往日练武学快,修秘术也顺,便以为什么法门都是如此。
等到真元按陌生路径运起,才知道纸上的几笔,有多难接。
一处不通,后面全是空谈。
到底还是有些好高骛远。
老人并未因此发怒,只淡淡开口:
“看得懂,和使得出,是两回事。”
韩伏虎坐回石凳,提醒了一句:
“先看完,遇见不懂的地方,再问。”
他知道李川天赋很好。
太玄金身已经大成,便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但肉身一路的根基,与刀道神通,毕竟各有积累。
李川以前用的还是秘术,眼前这一步,他也未亲自见过。
先试试也无妨,只是莫将这门神通想得太容易。
李川应了一声,将书页翻开。
两位前辈怎么想,他大致能够猜到。
不过自己到底学得会不会,看完便知道。
韩伏虎取过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
老人则将浅香炉拉到近前,以一枚铜片刮平香灰。
铜篆模盖上去,细香末填进盘曲的凹槽。
提起模子,灰面便留下连绵的一道香路。
老人从一头点燃,细火沿着篆纹缓缓走,既不跳,也不乱。
韩伏虎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炉,够坐好一会儿。”
老人把铜片收回原处,没有回答。
檐下香烟轻轻升起,院中很快只剩翻书声。
石桌上的玄铁仍分作两截,切口朝着李川。
他看书时,偶尔抬眼,便能瞥见那道平整的断面。
先前没有看清的刀,此刻倒在纸上有了几分形迹。
老人捧起茶杯,拇指沿杯口摸过,再慢慢饮下。
韩伏虎把壶放回惯常的位置,随手将壶把转向他。
两人谁也没有催促,既给了一天,便肯坐在这里等。
李川看得很仔细。
前卷页数不多,行功路径却远比寻常秘术细密。
哪一处先蓄势,哪一处收住外散的气劲,书上都交代清楚。
其中还附着几幅运刀图,将手腕与刀锋的变化一并标明。
首式的行功和使法,完整落在这册前卷中。
后面的承接变化,却没有写出来。
想要得到那些,还得先过眼前这一关。
纸页翻到中间时,有一处关于刀锋收束的小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