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分难以掩饰的怀念。
一壶酒很快倒完,韩伏虎依旧没有起身。
只是蹲在墓碑前,伸手拍了拍碑上沾着的尘土。
李川站在旁边等了一阵,这才开口问道:
“前辈为何要买两壶?”
韩伏虎将空酒壶放到脚边:
“人死了,酒便喝不进肚子。”
他看了一眼另一壶酒:
“剩下那壶,只好由我代喝。”
李川一时无言。
韩伏虎却笑着问道:
“你要不要尝尝?”
李川看了一眼墓碑:
“可以试试。”
韩伏虎提起第二只酒壶,往刚刚倒空的壶里分了一半。
随后把重新装上酒的那壶,递到了李川手中。
李川拔开木塞,一股浓烈酒气直冲鼻腔。
他仰头喝了一口。
酒水才刚刚入口,一股辛辣便从舌根烧到喉咙。
其中还夹着几分涩味,像是一团火顺着胸口落下。
这酒确实很冲,滋味也算不得多好。
大多数人恐怕都喝不习惯。
李川慢慢咽下酒水,心中忽然有些明白。
赵恒寻找孙儿数十年,一次次带着希望离开宗门。
又一次次一无所获地回来。
心里积压的苦闷无处可说。
或许正需要这种烈得烧心的酒,才能让自己暂时好受一些。
韩伏虎也喝了一口,随后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喝不惯吧?”
李川实话实说:
“确实有些冲。”
“赵老头就喜欢这个味道。”
韩伏虎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脸上笑意又浓了一些:
“我和他认识,也因为这壶酒。”
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
当时韩伏虎路过陈记酒铺,铺子里只剩最后一壶老黄酒。
韩伏虎刚把手按在酒壶上,赵恒便将酒钱拍在了柜台上。
一个说自己先拿到酒,另一个说自己先付了钱。
谁也不肯把酒让出去。
“赵老头那时脾气比现在还硬。”
韩伏虎笑着说道:
“他骂我穿得寒酸。”
“说我多半付不起酒钱。”
韩伏虎自然也没有惯着他。
当场便说赵恒眼睛太小,连谁先拿到酒都看不清楚。
两个人从酒壶归谁,一路吵到谁的年纪更大。
又从年纪吵到谁的武功更高。
陈家老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听得满头都是冷汗。
生怕两名武者一言不合,将他那间破酒铺直接拆掉。
最后还是老掌柜想了个办法。
拿来两个大小相同的粗瓷碗,将一壶老黄酒平均分开。
本以为事情就此解决。
赵恒却盯着两只酒碗看了半天,非说韩伏虎碗里多了一口。
“我说他心眼小。”
韩伏虎喝了一口酒:
“看什么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赵恒自然不肯承认,两人又争了好一阵。
最后各自端起酒碗,谁也不肯先停下来。
老黄酒又冲又涩,两人喝完以后都有些上头。
嘴上却都说不过如此。
出了酒铺还各走一边,看起来谁也不愿再见对方。
可到了第二日,韩伏虎又去了陈记酒铺。
赵恒已经坐在角落里,桌上放着两壶老黄酒。
其中一壶前面还摆着空碗。
“他看见我进门。”
韩伏虎望着赵恒的墓碑,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
“只说一人一壶。”
“省得再为一口酒争上半日。”
韩伏虎也没有客气,坐下便喝了起来。
两个人开始依旧互相看不顺眼。
一壶酒喝到一半,话却渐渐多了。
从武学聊到宗门旧事,又从宗门旧事聊到各自经历。
等两壶酒喝完,彼此的称呼也从老东西。
变成了赵老头和韩老头。
此后几十年,只要两人都有空。
便会去陈记酒铺喝上两壶。
见面时照样要互相损上几句。
真遇见事情,对方却永远是最靠得住的人。
韩伏虎说到这里,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
墓地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山风拂过荒草的声音。
过了片刻,韩伏虎才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赵老头没能踏入真元。”
外罡圆满看似已经极强,在许多普通武者眼里。
更是足以仰望一生的人物。
可只要没有踏入真元,寿数终究还在凡人范畴之内。
比普通人活得更久一些,依旧会气血衰败。
依旧会病痛缠身,最终也逃不过坟前一抔黄土。
“真元是武道的一道大关。”
韩伏虎望着远处山峦:
“一旦跨过去,寿元近乎翻倍。”
寿元翻倍,听起来只有简单四个字。
可对寿元将尽的武者来说,却比任何宝物都更加珍贵。
那意味着凭空多出一段漫长光阴。
凡人从出生走到白头,往往也不过短短几十年。
真元武者凭空多出的寿数,足以看着一个家族由盛转衰。
也足以让一门艰涩武学,从初窥门径一路修炼到极境。
可以继续修炼,寻找更远的前路。
也能护着身边的人走得更久。
看见几代凡人生老病死,自身却仍处于鼎盛之年。
生命层次的蜕变,也会带来实力上的巨大变化。
一身真罡尽数转化为真元,无论凝练程度还是威力。
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提升。
真元还能长久滋养肉身,让气血与经脉一同蜕变。
许多真术到了真元武者手里,威力都会远胜外罡圆满。
更重要的是,只有踏入这个境界。
武者才有资格真正修炼神通。
外罡圆满与真元之间的差距,远远超过普通外罡与圆满。
实力上的提升何止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