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个时候,赵恒第一次走进了酒铺。
他要了一壶老黄酒,只喝一口便说对了胃口。
两壶酒原本只值几十文钱,赵恒却拍下了一块银锭。
“我爹当时不敢收。”
中年男人轻声说道:
“他以为赵执事拿错了银子。”
赵恒却让他父亲收着,只说多出的银子存在账上。
以后每次来喝便从里面扣。
那块银锭交了拖欠的铺租,还买回了新的粮食和酒料。
陈记酒铺就这样撑了下来。
后来铺子生意逐渐好转,陈家也改良了酿酒法子。
酒变得柔和醇厚,喜欢喝的人越来越多。
原来那种又冲又涩的老黄酒,便慢慢不再对外售卖。
可赵恒还是喜欢旧味道。
所以陈家一直保留着原来配方。
每日清早都会灌好两壶,等那个老执事过来。
赵恒有时一个月来上两三次。
有时候隔几个月才会出现,每次都是一身风尘。
坐在角落里慢慢喝完两壶。
临走时还总会多放一些银子。
几十年下来,账上的酒钱从来没有见底。
“我爹临死以前还嘱咐我。”
中年男人擦了擦眼角:
“只要赵执事还来。”
“这两壶酒便要一直留着。”
“陈家不能忘了他的恩情。”
李川望着柜台上的酒壶,心里也有些感慨。
赵恒给那块银锭的时候,大概根本没有想过什么回报。
他没有直接说要救济陈家,只是提前付下一笔酒钱。
既保住了这家铺子,也给那位窘迫的掌柜留了体面。
几十年过去,银子早已不再重要。
陈家却始终记着当年的恩情。
李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听起来是几十年前的事情。”
“你为何看着只有中年?”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神情忽然有些怅然:
“当年卖酒的是我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许多:
“那时我才七八岁。”
“只负责给客人端酒。”
几十年前,赵恒走进酒铺时。
眼前的中年男人还是个孩子。
他看着父亲从壮年走到白头,看着父亲弯不下腰。
最后又亲手将父亲送进棺材。
陈记酒铺的木牌换了两次,屋顶也重新修了三回。
昔日端酒的孩子,如今鬓角都已经生出白发。
赵恒却始终还活着,只是背脊比从前更弯。
脸上的皱纹比从前更多。
每次走进铺子,依旧习惯叫他一声陈家小子。
陈家老掌柜下葬那一天,赵恒也曾独自来过酒铺。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在老掌柜常坐的位置,一个人喝完了两壶老黄酒。
临走以前,又往账本里压下一块银子。
说是补上从前少算的酒钱。
中年男人心里明白,那笔钱其实是留给陈家办丧事的。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下:
“武者老爷,跟我们凡人肯定比不了。”
一句话说得十分平常,里面却隔着凡人的大半辈子。
对赵恒而言,几十年只是数次远行。
回到酒铺以后,桌椅似乎还是从前的桌椅。
可当年给他倒酒的人,早已从父亲变成了儿子。
如今连他自己也走了。
李川没有再说什么。
他留下几片金叶子,提上那两壶老黄酒:
“这两壶酒,我替赵执事带走。”
中年男人用力摇了摇头,说:
“上席老爷,不用给钱,赵执事已经给过了。”
李川没说话,只是转身离开酒铺。
走出十余丈以后,凭借敏锐的听觉。
他依旧能听见铺子里的声音。
中年男人似乎走进了后屋,那里供着陈家老掌柜的牌位。
短暂的安静以后,一道压抑着哽咽的声音传来:
“爹,赵执事走了……”
李川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提着酒壶继续往前走去。
……
回到院子时,韩伏虎仍旧坐在石桌旁。
桌上那杯热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都没有动过。
看见李川手中的两只粗陶酒壶。
韩伏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酒买到了。”
李川将酒壶放到桌上:
“陈家掌柜一直给赵执事留着。”
韩伏虎轻轻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他站起身,将其中一壶老黄酒提在手里:
“跟我走一趟。”
李川心中已经有所猜测,提起另一壶跟了上去。
两人离开上席院落,一路来到宗门墓地。
这里埋着许多寿终的弟子与执事。
有些坟墓已经立了数百年,碑上名字都被风雨磨平。
赵恒的墓在墓地边缘,坟头泥土还带着新翻过的颜色。
墓碑也十分简单,上面只有赵恒的姓名与生卒年月。
没有记载他生前做过什么,也没有留下多少赞颂之词。
韩伏虎没有马上倒酒,他先绕着坟墓走了一圈。
坟土被压得十分结实,四周还挖了一圈浅浅的排水沟。
墓碑下方垫着平整青石。
哪怕日后遇上大雨,也不容易被山水冲得歪斜。
赵恒在世时没有亲人陪伴,李川却亲手替他备了棺材。
连这些细处都没有敷衍。
韩伏虎看完以后,望向李川的目光又温和了几分。
赵老头那块玉牌,确实交给了一个值得的人。
韩伏虎来到墓碑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山风吹动他的旧厚袍,头上那顶貂皮帽却纹丝不动。
他拔开酒壶上的木塞,将整壶老黄酒慢慢倒下。
浑黄酒水流过墓碑,又一点点渗进坟前泥土。
浓烈的酒味随之散开。
“赵老头,我来看你了。”
韩伏虎轻声说了一句。
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