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安静的拳馆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秦没有看错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没有惊讶,没有赞叹,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但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潘云山这个人,不会轻易说谁好,也不会轻易说谁不好。他看人看得很准,但他很少说出来。能让他开口说一句话,说明他心里是真的认可了。
他教了郑植一套拳法,一套他一辈子都在琢磨的拳法。
他虽然只教了其中一式,但他把自己对拳法的理解,对劲力的感悟,都融进了那几天的指导里。
他没有告诉郑植太多,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要靠悟的。说得太多了,反而会变成束缚。
但郑植悟了。
他把霸山吃透了,不仅吃透了,还在霸山的基础上,融进了自己的东西。
这一点很难得。很多人学了一辈子,都是在模仿,学谁像谁,但永远不是自己。而郑植不一样,他把学来的东西都变成了自己的。
潘云山坐在那把旧木椅上,看郑植的目光,和看别人的目光不一样。
马勇走到擂台边,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叉在腰上,抬起头看着擂台上的郑植。
“你小子,这一拳很不错。”马勇说,声音粗沉,“不过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但他心里想知道的是,郑植会怎么走下一步。他已经把四象都练全了,把四个人的看家本事都学到手了。对于一个通脉境初期的武者来说,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成就了。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才是更关键的。
有些人到了这个阶段,会停下里,觉得自己已经练得够多了,可以缓一缓了。有些人会继续往前走,去寻找更高的目标。马勇想看看,郑植是哪一种人。
郑植站在擂台上,听到马勇的问题,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手掌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那是秦岳掌心留下的印记,是秦岳接了四拳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马勇站在擂台边,沈兰靠在墙上,孙磊站在墙边,潘云山坐在角落里。这四个人,每个人都在他练拳的路上留下了印记,每个人都是他的引路人。
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不只是得到了四招拳法。
他得到了更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是招式,不是劲力,不是技巧。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信任。
这四个人,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看家本事教给他了。那不是随随便便教的,那是他们花了半辈子时间练出来、琢磨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谁想学就能学到的,是要有人愿意教,有人愿意给。
而他得到了。
郑植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里充满了新鲜空气。
“我接下来想继续练。”郑植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把基础练得更扎实一些。”
马勇听了,微微点了点头。
沈兰靠在墙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孙磊站在墙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认可。
潘云山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捻着草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擂台另一侧的秦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基础当然要练。”秦岳说,“但还有一件事,你得去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秦岳。
秦岳站在那里,双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姿态比之前更放松了一些,身上的那种空旷感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常的、更真实的东西。
第221章 启程
郑植抬起头,看着秦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随意,多了一丝认真。
“西川最近不太平。”秦岳说,“城南那边的山区,最近两个月出现了好几次异兽潮。规模不大,但次数在增加。军方那边已经注意到这个情况了,正在内部征兵,准备组织人手去清剿。”
郑植愣了一下。异兽潮这个词他听说过,在武星的时候,何青峰偶尔会提起。那些东西生活在深山老林里,平时不会轻易靠近人类聚居区,但一旦出现,就意味着那片区域的生态平衡出了问题。
“跟我有什么关系?”郑植问。
秦岳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依然随意,但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我手里有几个名额,是军方那边给的。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再跟你说,但现在的情况变了。异兽潮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军方需要人手,而你需要实战。”
他顿了顿,目光在郑植身上扫了一遍:“你现在是通脉境了,但你的实战经验还太少。你打过的那些比赛,那些对手,都是人。人和异兽不一样,异兽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它们只会凭本能行事。你跟它们打,能让你的反应和判断力再上一个台阶。”
郑植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山上打碎那块巨石时,体内那股力量涌上来的感觉。
那种力量确实强大,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那股力量的控制还很粗糙,像是一个刚拿到新工具的人,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而且,”秦岳继续说,“我这次也会去。不是以教官的身份,是带着队伍去的。你跟着我,能看到的,能学到的,比你在拳馆里闷头练半年都多。”
郑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秦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但他能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一种承诺。
不是那种泛泛的、客套的承诺,而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像是这个人在告诉你,他会带你走一条更远的路。
“什么时候走?”郑植问。
“明天一早。”秦岳说,“军方的车队会在城北集合,天亮之前出发。”
郑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秦岳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不用再想想?”
“不用。”郑植说,“你说得对,我需要实战。”
秦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郑植的肩膀:“那你去准备一下吧。拳馆这边,你跟马勇他们说一声。家里那边,也该回去一趟。”
郑植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拳馆里的那些人。
马勇坐在擂台边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往里面吹气,热气在缸口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沈兰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郑植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孙磊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根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潘云山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手里捻着一根草茎,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郑植走到马勇面前,站定。
“各位,我要走了。”郑植说,“明天一早,跟老秦去城南。”
马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放下缸子之后,他搓了搓手,然后才开口:“去多久?”
“不知道。”郑植说。
马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站起身,走到郑植面前,伸出手,在郑植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两下不重,但郑植能感觉到那只手掌上的力量,很厚实,像是能把什么东西压住一样。
“活着回来。”马勇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郑植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沈兰面前。沈兰依然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到郑植走过来,她的姿势没有变,但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和。
“你比我想象的能打。”沈兰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想着你能撑过三轮就不错了。结果你不但撑过了,还学了这么多东西。”
郑植没有说话。
沈兰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布包,用深蓝色的布包着,扎得很紧。她把布包递给郑植。
“拿着。”她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以前练功的时候用的护腕。里面有软铁片,能挡一下爪子。”
郑植接过布包,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确实有东西,硬硬的,沉甸甸的。
“谢谢。”郑植说。
沈兰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郑植走到孙磊面前。孙磊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摁灭,然后把烟头扔进角落里的垃圾桶。
他转过身,看着郑植,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你那天打碎山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孙磊说,“那一拳,很强。”
郑植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孙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强不代表什么都能扛。异兽不是人,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怕,不知道什么是退。你跟它们打的时候,不要想着怎么一拳打死它们,要想怎么活下来。”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郑植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孙磊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自己的经验里磨出来的。
“记住了。”郑植说。
最后,他走到潘云山面前。潘云山依然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手里的草茎已经放下了,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郑植,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温和。
“霸山那一拳,你练得不错。”潘云山说,“但你记住,拳法练到最后,不是看你能打出多大的力量,是看你能收住多少力量。能放能收,才是真功夫。”
郑植点了点头,弯下腰,朝潘云山鞠了一躬。
潘云山没有躲,安然受了这一躬。他的目光在郑植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去吧。”
郑植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拳馆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影。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落在地上。
郑植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带着一种凉意,吸进肺里,让人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过那家理发店,店门已经关了,褪色的招牌在路灯下泛着陈旧的光。
走过那家小卖部,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看电视,电视里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模糊而遥远。
走出巷子,来到大街上。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拉出一道道光影。
郑植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秦岳说的话。
异兽潮。
这个词对他来说不算陌生,但真正要面对的时候,心里还是会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未知带来的紧张感。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长什么样,不知道它们有多强,不知道自己在面对它们的时候,能不能像在擂台上一样冷静。
但他知道,秦岳说的没错。他需要这样的实战。
在拳馆里打了这么多天,和潘云山打,和马勇打,和孙磊打,和沈兰打,每一场都是在固定的环境里,面对固定的对手。
那些对手再强,也是有章法的,有套路的,有规律可循的。但异兽不一样,它们没有规则,没有套路,只有本能。
那种战斗,才能真正的把一个人的潜力逼出来。
郑植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公交站台前停了下来。他看了一下站牌,确认了方向,然后坐在长椅上等车。
夜风穿过站台,带着一阵凉意。郑植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触到沈兰给的那个布包。
他拿出来,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布包里面的硬物。他解开布包上的绳结,露出里面的一副护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