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的,江不系放下嫩叶,问:
“可是看到月亮了?”
“没有。”
“没有?”
“我只看到了你。”
沙沙————
雨点拍打林间,响声细碎。
江不系笑问:“你是个瞎子,是怎么看见我的?”
“我总梦见你的。”墨枕辞依旧枕着江不系的肩头,轻声道:
“反正,我本就是个瞎子,你便是在我身边,我也瞧不见你如今是什么模样……所以无论你在北朝待几年,我梦中的你都是一样的。”
“那你梦里的我,可是该更新一下了,我如今的变化可是不小。”江不系提议道:
“我教你《长春令》,如何?不过我目前只有半本,等我从妖女那儿寻得另外半本后,再想办法教给你。”
墨枕辞微微一怔,直起身,歪着小脸,语气惊疑不定,“妖女?”
?重点不应该是《长春令》吗?
这可是《十二正经》啊,他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差点被妖女吃干抹净才寻到的。
“从林不归那里抢的。”江不系解释。
“呵。”容娘子又在江不系识海里笑。
在妖女面前,唤人家‘林姐姐’,在墨枕辞面前,就叫人家‘林不归’。
墨枕辞心想不归娘子那等妖女,魔威赫赫,料想不是沉迷男女情爱的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她的情郎下手,便脆生生道:
“我也教你《栖云烟》,只是,只能教半本。”
墨染江真传,下一代巨子墨枕辞,嗓音悦耳而沉稳,耐心解释:
“墨染江此前本是北朝宗门,只是四百年前正魔大战,巨子与传功长老大多战死,余下弟子远遁南朝,休养生息,可《栖云烟》却只余半本。”
“如今经过多年修砌补充,《栖云烟》早已融合墨染江其余内功,如《墨引千机决》《偃甲图卷录》……早已不是当初的《十二正经》。”
《栖云烟》遗失半本,此乃墨染江隐秘,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如今却被墨枕辞倒糖豆般一股脑告知江不系。
“居然遗失了……”容娘子轻声琢磨,
“不过也对,四百年前墨染江算得上北朝剑宗,一个赛一个骚包,如今遁去南朝休养生息,钻研机括之术,实属无奈之举。”
“能一剑挥出数丈剑气,把人劈死,又何必拘泥外物之力?”
能帮墨墨补全《栖云烟》自然最好,于是江不系在识海问:
“容姨很了解北朝百年前的江湖格局?余下半本《栖云烟》,我看不是遗失,而是被抢了。”
“或许吧,但我许多事早已记不清了……”容娘子细细挖掘记忆,后轻声道:
“百年过去,南北两朝的江湖势力皆已大变,谁知当初那魔门现今是什么身份……需知那时,南朝都还没建国。”
江不系颔首,并未心急,只是若他想学《栖云烟》,这么多年早便软磨硬泡求墨枕辞教了,也便微微摇头。
“《栖云烟》乃墨染江立派之本,随便教给我这一介外人……你是想被逐出宗门吗?”
江不系不是第一次用这个理由拒绝墨枕辞。
《栖云烟》,他当然想学,但显然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墨枕辞。
“更何况,如今在外界看来,你我早已恩怨义绝……我就是想用你情郎的身份学,怕是也不行。”
听得‘情郎’两字,墨枕辞在雨下雪白的俏脸猝然红了,粉唇微颤。
但她也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女,自有气度,强行压下心中羞赧,神情依旧平和冷漠,小声道:
“你学成之后,谨慎点用,别叫人发现不就好了……”
这恐怕有点难,以江不系目前境遇,日后强敌肯定不少,容不得他留有余力,可话又说回来,谁又会嫌自己的武功太高呢?
寻常俗人,单是修炼一本《十二正经》,恐怕就得耗费一生心血,但以江不系的天赋……只能说多多益善。
更何况,这还是促成《小无相功》突破的关键。
“此前你在南朝江湖活动,有这心意自是不差,可如今要去北朝,那还怕墨染江做甚?小心点便是。”容姨在识海内提议。
“待《小无相功》突破至第五层,可借无相内息遮掩自己内功,只要别堂而皇之以气驭剑,保管无人能瞧出你的根基。”
江不系心念一动,“当真?”
“骗你作甚……”容娘子语气透出几分危险,“夏怀瑾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拜我为师。”
“容姨和师父,谁的武功更高些?”
“我达先天之境,入琳琅谱时才十七岁……往前数一千年,往后数一千年,最年轻的大宗师就是我,你说谁厉害?”
“容姨真了不起!我都二十三了还没先天。”
容仙子被夸得很受用,笑道:
“你若真想先天,早便成了……如今迟迟不突破,不就是等着习得全部《十二正经》?这是好事,据我所知,古往今来,还无一人有此壮举。”
墨枕辞迟迟听不得江不系回话,不由探出嫩白指尖,戳了戳他。
为什么不理我?
江不系握住她的细嫩小手,目光灼灼。
“我想学。”
墨枕辞怔了下,后浅浅一笑。
“好。”
……
《赴流萤》,以墨枕辞的地位,想学不难,江不系也便只教了《长春令》,省得朝廷的人起疑心。
不过此地不是闭关之所,只能交流相应秘籍的修炼之法,两人匆匆交谈间,忽听远处传来‘轰’的一声爆响。
地面隐约都在震颤,树上积水飒飒抖落。
江不系疑惑望去,远处的方寸山上,隐约亮起火光,似是不羡城被人一把火烧了。
“拓跋府军兵临城下?”江不系稍显疑惑道:
“我真要怀疑拓跋闻溪的智商了,南朝那皇帝老儿刚被我所杀,如今他们还想把恶人谷这战略缓冲带拔掉……是巴不得北朝出兵南下吗?”
墨枕辞盈盈坐在一旁,没说话……拓跋阀干什么事杀什么人,与她何干?
她只知……《十二正经》已教,江不系也该走了。
江不系还能陪着她在这儿待几天几夜不成?
念及此处,她无声叹了口气,也没再挽留什么,只是将放在腿上的包裹递给江不系,嗓音轻柔。
“拿着吧,待你去了北朝,多做几番大事,也好叫我听听你的消息,却不可再如方才那样一意孤行了。”
“我的木鸢鸟,可是被你尽数踩坏,一只不剩,再想助你凭虚御风,都没了办法。”
她的语气很平淡,也是不想让此刻分别过于伤感。
江湖儿女,又不是文人墨客,本就不该那般矫情。
只是偏偏,墨枕辞表面冷漠,实则是个内心多愁善感的小姑娘……若非如此,也不会痴迷琴棋书画。
江不系知道墨枕辞的意思,也便没有多言……再多说些什么,恐怕玉令大人又要在他面前哭出声了。
他背上包裹,在墨枕辞柔软雪白的脸上轻轻捏了下,道:
“我一定回来接你。”
“这倒像是入京考取功名的书生,对槽糠之妻说的话……而书生考上功名后,一般都是榜上京师哪家小姐。”
墨枕辞冷笑一声,“你此去北朝,可不许沾花惹草,我瞧云家那两位,你就……”
不是,你刚刚不还很伤感吗?怎么一下子这么敏锐……
江不系连忙附耳朝墨枕辞说了几句。
墨枕辞一愣,神情稍显错愕,“当真?”
江不系点头,“我从不骗你。”
墨枕辞忽的开心起来,推了推江不系,
“那你快去,我这段时日,也想些办法去北朝寻你。”
此刻她反倒催促起江不系来。
江不系被她推着离开,在林间前行,一步三回头,待走出一段距离,已看不见墨枕辞。
容姨忽道:“不看看那妮儿给你送了些什么吗?”
江不系解开包裹,好奇往里瞧去。
包裹里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宝贝。
只有几件他的换洗衣物,油纸包裹的干粮……都是些他爱吃的。
再往衣物里翻了翻,便是些特地兑换的永安宝钞。
数目不大,也不小,有零有整,数了数,共七百三十余两。
墨枕辞不喜庙堂的蝇营狗苟,自然也代表着,她不是一个会捞偏门的人。
为官之道,讲究和光同尘,别人都捞,就你不捞,像话吗?
这也是墨枕辞不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所以和云所思不同,墨枕辞不是一个有钱的富婆……她怎么会是小富婆呢?
家里人早在她十四岁时就没了。
墨染江真传弟子的身份,也不可能让她任取任夺……想要银两资粮,机括材料,得自己下山完成宗门任务,以示公正。
研制机括,更是烧钱。
所以这七百三十余两,是墨枕辞攒了多少年的家底呢?
怎么不是七百两,不是八百两,偏偏是七百三十余两呢?
江不系默默将七百余两掏出,又取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钱两,后系上包裹,转头便往回走去,打算把钱还给墨枕辞。
他担心墨枕辞已走远,运起轻功便要去追。
可墨枕辞竟依旧站在那里。
墨枕辞单手撑着树干,默默站在树下,眺望着江不系离去的方向……哪怕她根本看不见,哪怕江不系早已走远。
可她依旧在这里。
她在树下用衣袖抹着眼泪,悄悄地哭。
显然,方才迫不及待催促江不系离去,都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