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白白递给相国一把刀吗?
百夫长罗越笑着摇头,
“墨枕辞原是个蠢货,她莫非以为自己是来惩恶扬善的?此刻冲动,害了自己是小事,连带天策府,怕是都得从上到下薅一遍。”
符离昧颔首,颇为认同,
“总之,天策府已经完了,相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因此江不系哪怕遁去北朝,圣人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横竖有天策府在上面挡着。”
百夫长却舍不得封侯大功,目露惋惜。
“那,那我们若有机会,是放江不系一马,助相国一臂之力,还是就地斩杀?他伤势那么重,我们又已包围此城,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只要我们想,他定然逃不出去。”
符离昧目光莫名,“我们是将军的人,不是相国的……明白了吗?”
百夫长大喜,当即朝身后大喝。
“严阵以待,无论何人下山,皆不放过!此番入山,不单要寻三爷,更要诛杀江不系!”
“须知食君禄,忠君事!江不系乱臣贼子,无法无天,我等势杀此僚!”
“势杀此僚!!!”
符离昧颔首,策马离去,转而去通知其余百夫长,充当‘传令官’。
拓跋闻溪坐镇中军,是为提防北朝不讲武德南下,但此刻也无需他出手。
江不系的伤势同死人也差不了多少,他兴许可以拉扯着打,慢慢蚕食百人士卒。
却绝不可能突围,更不可能阻止烟火传信。
只要江不系露面,烟火升空,自有源源不断的拓跋府军包围而来……
?
雨势渐渐小了,不羡城城门一带,大片屋舍坍塌,碎石瓦砾杂乱横在道上。
紫禁城一带,御刀卫提着油灯,五人一组,沿街巡逻,将其围得密不透风。
在夜雨黑街内,宛若一只只萤火虫,偶有轻声交谈。
“唉,那南朝追兵尽是蠢货,和许龙头战至一团,江不系定是趁乱跑了。”
“倒也未必,南朝追兵还是有不少机灵些的,此前打斗时,定有人混入城中,趁乱搜寻江不系的踪迹,听说拓跋府军也已拔营围山……”
“艹,那还不赶紧风紧扯呼……”
“怕什么,横竖有许龙头顶着,你在城里还能得许龙头庇护,若是出城下山,保管被捉刀人割了脑袋拿去领赏……
你以为南朝那么多追兵,都是来抓江不系的?江湖多得是聪明人!他们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吃不到肉,不如混进来分口汤。”
“你我,就是那口汤。”
“……”
一抹红影自街边巷口轻闪而过,御刀卫转头看去,又提起油灯映照而去,巷内空无一人。
“怎么了?”
御刀卫莫名打了个冷战,心头一阵惊悚,仿佛再探究下去便得脑袋落地,连忙快步归队。
“看花眼了……”
……
紫禁城中,一座书房,灯火透过窗纸,可见其内两道人影。
铛!
忽听花瓶炸裂声。
夜不收靠坐在桌前,侧目望着摔东西泄愤的许庭深,神情平和,轻声道:
“江不系不知所踪,不归娘子远遁而去,此次是我们败了,只能再行谋划。”
许庭深赤红着眼,虽换了身干净崭新书生袍,却再无儒雅之气,胸膛不住起伏,咬牙切齿。
“江不系……墨枕辞!”
江不系助不归娘子窜逃,害他一番布置尽数付诸东流。
这也就认了,毕竟天底下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谁也保不准会不会出现意外。
既然围剿不归娘子行不通,那就联合南朝追兵缉拿江不系。
封侯之功暂不考虑,至少能扫清江不系惹出的乱子,减轻损失……可偏偏又被墨枕辞搅局。
拜此所赐,两人脸色苍白,明显受伤不轻,可见江不系追兵武艺之高,大宗师都有几位。
至于玄枢老人与柳洵度,眼看计划失败,当即离去,压根不愿蹚这浑水。
只有夜不收,身为杀手,讲究一个契约精神,暂时还没跑路。
“奸夫淫妇……”许庭深低声暗骂,显然是专门打听过江不系与墨枕辞的事。
夜不收只是领了纹银,奉命行事,自不会如许庭深这般气急败坏,眼看事态落幕,他脸色轻松,微微拱手。
“此事了结,按听竹楼规矩,任务失败,万两纹银返还一半,再送城主一枚竹牌,日后可凭此让听竹楼为城主免费办件事。”
说着,夜不收自怀中抛出令牌,眼神带着些许肉痛。
听竹楼作为北朝第一杀手组织,讲究个‘自负盈亏’,这还出去的银子,可都要从他腰包出。
麻烦啊麻烦,但谁能想到中途杀出个江不系呢?
夜不收轻叹口气,系好双锏,转身欲走。
“且慢。”
夜不收侧目看去,许庭深深呼一口气,平静下来,淡淡道:
“林不归睚眦必报,我此刻伤势太重,至少要调息一日一夜才可痊愈。”
许庭深将竹牌又抛给夜不收。
“近些时日,请你护法。”
夜不收接过令牌,轻轻抛了下,
“城主莫非麾下无人,听说城内还有个二当家,武艺与你不分伯仲,如今怎至于求助我一介外人?”
“他今早便已失联了。”许庭深眉梢紧蹙,今日事务缠身,暂时还没顾得上追查此事。
他服下一颗丹药,默默调息,苍白脸庞浮上些许血色,当即提刀便道:
“大丈夫不留隔夜仇,江不系,不归娘子,暂无踪迹,但墨枕辞却不难寻。”
夜不收眼角不免抽了下,显然不是很想得罪天策府。
“城主还不嫌事多吗?”
“江湖人哪个不是劳碌命,何况……”许庭深顿了顿,后轻声道:
“墨枕辞定然知晓江不系身在何处。”
“哦?城主对封侯之功也感兴趣?”
许庭深不语。
夜不收顿觉好笑,
“唉,无法无天的恶人谷谷主,竟也想混入庙堂,谋个官身……什么自由自在都是唬人的,权力地位才是真的。”
许庭深斜眼看他,“不羡城位于两朝夹缝,能否活得逍遥,不是看我,而是看两朝脸色。
他们若有朝一日再起兵祸,百万雄师第一个踏平的就是这所谓的不羡城。”
许庭深毕竟只是恶人谷老大,而不是一介军阀……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方寸山只是小鱼塘罢了,当个地头蛇还凑合,真想和江河湖海的庞然大物硬碰硬,那纯属自寻死路。
夜不收叹了口气,身为杀手,平日里可不少得罪人,若有朝一日想金盆洗手隐退江湖,再没有比南朝更合适的去处。
所以他打心眼里不想招惹天策府。
但他也的确是个讲契约精神的职业杀手,稍显犹豫便轻声开口。
“若城主遇险,我会救你一命……但刺杀墨枕辞一事,不在契约之内。”
许庭深颔首。
“报仇是江湖上最无聊的事,此去只为自墨枕辞口中逼问出江不系下落……”
话音未落,忽听屋外一阵霹雳雷声。
轰隆隆——
刺眼白芒透过书房门缝,骤然一亮,旋即归于昏黑……可窗纸处,可忽的勾勒出一抹站在书房外的人影。
呛铛!
在场两人皆是久经百战的宗师,在察觉屋外来了不速之客后,毫不犹豫猝然出手。
眨眼间双锏气劲便已搅碎窗户,乌黑锏身不曾触碰雨水,却已到了来者喉间
擦擦!
来者拔剑出鞘,寒光自后背向前横拉而过,扫去半扇寒芒,虽出手稍慢,竟后发先至直逼夜不收腰腹!
攻其必救。
夜不收只觉浑身僵硬,宛若身处极寒北地,经脉筋骨纷纷冻结,出招速度骤慢。
这是……
“喝!”他猛一大喝,周身真气一荡,竟从体表震出点点冰晶,横锏在腰,荡开此剑。
哐当!
紧随其后,夜不收身侧墙壁猝然炸裂,却是许庭深屈肘撞出屋外。
“何方宵小!前来受死!?”
许庭深腰腹一扭,一抹寒芒自刀鞘抽出,势大力沉,扫向来者,刀上气劲触及碎石雨水,纷纷化作齑粉,竟在雨中拉出一道空洞。
宗师出招,力比眼快,此刻夜不收与许庭深才堪堪瞧见,屋外站着的,是一位持剑女子。
干净素雅的白裙,乌发不加点缀,单以丝带束在腰后。
花不谢!
她怎会来此?
两人眼中不免闪过一丝异色。
花不谢面无表情,一剑不中,暗道夜不收的武艺果真有几分门道,哪怕受伤,竟也能挡住她这一剑。
如今反倒害得她前狼后虎,身处险境。
千钧一发之际,她抬起素白小手在胸前捏一手决,便要用出‘本相真性’,殊死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