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显眼的建筑,江不系一开始的确没料到许庭深与贺知州会藏在这儿闭关……哪怕是灯下黑,也不该寄希望于他人忽略此地。
毕竟保不准会碰见愣头青……比如云愿知之流,直接跑来当梁上君子撞破此事,该当如何?
若不是因为忌讳不归娘子,江不系早就夜探皇城,说不定还能偷几个许庭深的‘皇后’之流。
虽然如今不归娘子仍是不得不提防的一环,但那妖女藏得太深,江不系等不及,只能见招拆招了。
《小无相功》突破,给了他只身来探的底气……大不了跑路就是。
紫禁城内的守军不多,计长风,季济,易寒山,皆不见踪迹……显然是一道前去抵御外敌了。
好汉呐,都是好汉。
但季济可是真好汉,此番牵连了他,江不系心底倒有些过意不去,希望那老哥别上头,见势不对就跑路,要以妻女为重。
斟酌间,面前拐角,忽的走出两道人影。
皆是头戴斗笠,身挎披风,站在雨中,怀中抱兵。
江不系脚步一顿,凝望二人。
沙沙————
暴雨如注,天色昏黑,廊道狭隘,两侧门楼灯笼随雨飘摇,映出昏红的光。
三人立于廊道两端,持器而立,一言不发。
诡异沉默一息,江不系才轻声道:“跑吧,你们既然并不喜欢这个地方,又何必为许庭深尽忠。”
闻听此言,两人解开披风系带,肩膀向后甩开披风,斗笠轻抬,正是季济与秦九渊。
只是秦九渊伤势颇重,脸上还猛蒙着白布,一条胳膊也无力垂在身侧。
季济怀中抱刀,缓缓放下,却单手握刀,拔刀出鞘,雨点拍在清凉刀身,又顺着刀刃滴落。
“朝廷有食君禄,忠君事一说……俺老季这条命,是许龙头救的,此刻外敌当前,自不能临阵怯逃。”
秦九渊九尺大枪抵住地砖,枪杆靠着肩膀,斗笠微斜,“李泽渊,你杀的?”
自从江不系来了城内,各种事乱成一团,此刻怀疑他很正常。
江不系颔首。
秦九渊深呼一口气,手中大枪骤然抬起,直指江不系。
“他作恶多端,你杀他,我理解,但没办法,老子婆娘是他救回来的,欠了他条命……我得杀了你,为他报仇。”
江不系依然颔首,只是默默握上腰后剑柄。
他挺欣赏两人,但此刻立场不同,那也没必要多言。
三人沉默起来,气氛渐渐凝然,崩如一线。
轰隆!呛铛!
忽的一声雷鸣,白芒雷光蔓延天际,落满廊道墙角,拔剑声一同响起,隐约在雷鸣中。
当雷光隐去,江不系已站在两人五步之外,脸上白玉纹缓缓隐去。
咔。
他单手持剑,舞了个剑花,迎着雨水洗去血珠,干净利落剑入鞘中,头也不回向前便走。
廊道彻底恢复宁静,只余漫天落雨,沙沙作响。
?
季府内,妇人正在屋内叠衣裳,小豆丁提着把小木剑,满屋乱跑,说着‘大侠’之类的话。
忽然,府外雨声中,隐约传来脚步声。
咔嚓。
房门推开,季济扛着秦九渊,踉踉跄跄栽入屋内。
妇人大惊失色,僵在原地,小豆丁也满目错愕,当场就被吓哭了。
季济撑起一丝力气,坐在桌前,嘴里滴着血水,落在桌面,口中沙哑。
“来口酒喝吧……”
妇人眼眶刹那间就红了,泪珠滚落,颤抖着嘴为他沽酒。
季济默默喝酒,妇人咬着嘴唇,絮絮叨叨。
“早就告诉你,不要来这地方……你自个不干伤天害理的勾当,但你帮的那些人呢?”
“都这时候了,就别说什么对错了……”季济又是一口酒下肚。
“我怎么不能说?年轻时,你还是一个放牛娃的时候,天天寻我说话,现在都要死的人了,光知道欺负我呜呜呜……”
话至此处,妇人不语,只顾一个劲儿落泪,肩膀不住颤抖。
但眼看季济一杯酒一杯酒,一个劲喝个不停,她才红肿着眼,茫然问:
“你咋还没死?”
?
季济瞪大虎目,
“我死啥?江兄弟已剑下留情,我又不是傻子,还上赶着送死不成?打不过他,接他一剑,落个半死,恩情已还。”
“你是不是以为俺老季脑子缺根筋啊?现在有妻有女的,谁还天天把‘死’挂嘴边?也不嫌矫情……”
“要是放在年轻时,无妻无女,我头脑一热,指不定还真以死还恩了……”
“你滚啊!”妇人酝酿的情绪刹那间消散,破涕为笑,一脚踢在季济身上,
“我十四岁就跟了你,你还年轻时候……想让我当寡妇啊?”
季济被踹了一脚,重心不稳,连带秦九渊都砸在地上,疼得嗷嗷叫。
“你他娘……老子好不容易从江不系手上捡半条命,你就不能轻点……”
“少废话,赶紧知会你家婆娘一声,收拾细软跑路,李泽渊死了,许龙头被江不系盯上,我看也悬……
早看这恶人谷不顺眼,江不系真他娘汉子,干了我一直想干的事!”
一屋子人絮絮叨叨,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处理伤口,手忙脚乱收拾行囊。
?
暴雨如注,砸在观星楼飞檐廊角,溅起水花。
踏踏踏————
观星楼内部陈设简单,并无窗户,单有烛火微照,火光幽幽,江不系提剑走在幽深廊道,脚步清脆。
顺着烛火望向两侧,墙角堆积着无数铁笼……笼子内,躺着无数衣衫褴褛,死气沉沉的男女。
有中年汉子,也有青涩少年,甚至还有不少年岁不过十二的稚童……喂猪用的食槽横在笼内,洒了些玉米糊糊之类的饲料。
江不系提着剑,沉默着自铁笼前走过,笼中人对他视若无睹,偶有几个天真的小丫头小儿郎,睁着大眼睛好奇看他。
江不系越走脸色越难看,神情愈发冰冷。
他没说什么我一定救你们出去的场面话……反正贺知州一定会死。
他来时杀了些暗哨护卫,剑尖滴血,打探清楚贺知州具体所在,只是没问出许庭深在哪儿。
不过也没差……只要贺知州修行《长春令》,他就能靠《北冥神功》与《小无相功》衍化长春真气。
越过廊道,跨进一间暗室,炎热之气扑面而来,十几个丹炉一字排开,药师正闷头炼药。
所炼正是‘破脉丹’,一众药师茫然看向江不系。
“你是……”
江不系举目四望,眉梢紧蹙。
楼内守卫,竟如此稀缺?你们踏马人呢?
他虽杀了些护卫暗哨,但此地守备力量明显不合预期……他本已做好过五关斩六将的准备。
拓跋阀呢?大宗师呢?八百刀斧手呢?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有人蹙眉上前,怒斥道:“哪来的护卫,莫不知此乃禁地……”
噗嗤——
一抹剑尖自他喉间穿过,堂内一寂,医师们大惊,但还未来得及逃窜,便被江不系一个个刺穿喉咙。
鲜血自剑尖垂洒,滴落一路,穿过丹房,来至一处暗室……他一眼就看到一位端坐案前,伏案记录的中年男子。
可见屋内堆满小案,摆满了各类纸张。
乃至小案堆积不下,竟还有不少书册悬挂于顶,垂洒下落,宛若一面面幔帐。
粗略打量,纸上所言,皆是有关《长春令》与《埋玉骨》的相关记录。
中年男子身穿锦衣,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嗓音平淡道:
“我早便说过了,护卫不得擅入此门……许庭深是怎么管教底下人的?”
江不系觉得好笑,原来护卫暗哨是由许庭深安排的……贺知州想来只顾埋头研究,啥事不管。
他四处打量着屋内陈设,分析哪里能藏人,口中旁敲侧击问着情报,道:
“江不系闯入城内,致使大批南朝追兵为了寻他,一同杀入城中……护卫大都被抽调走了。”
“江不系?谁啊。”贺知州依旧不抬头,随口问。
这世上居然还有不认识我的家伙……资深宅男啊。
“他来此,便是为《长春令》,此前还去了林氏堂,假意查案,实则调查你我……”
“什么!?”贺知州这才抬头,露出一张遍布胡渣的憔悴脸庞,他顶着浓浓黑眼圈问:
“怎不快些通报!”
江不系蹙眉……这事儿他不知道?
是了,许庭深执掌安防一事,所以是许庭深刻意瞒着他?
是不愿他分心,还是别有所图?
他心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贺知州话语一落,又紧紧蹙眉,
“但去林氏堂做甚?林师妹虽同我一同叛出不归林,但此事与她毫无关联。”
“那所谓的江不系,即便去了林氏堂,也不可能有所获才是。”
!
江不系瞳孔微缩。
林医师不知!?那破脉丹药材是怎么回事!?
他当时所擒获的林医师,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