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他看上城里武馆馆主家的小姐,那小姐也喜欢他……我想为弟弟攒下聘礼,时常上山,那日深入了些,这才被贼人掳来……”
“弟弟不知我在何处,定是急坏了……”
奴婢的嗓音带上几分哭腔,却不愿哭。
她顿了顿,后小心翼翼自衣袖内取出一封短信,双手递上,
“只求老爷能将这封家书,交予他手,告诉弟弟,姐姐遇到了好人家,报个平安……”
江不系接过短信,“还想回家吗?人总要回家的。”
奴婢朝江不系露出灿烂的笑,“奴婢是老爷买来的,老爷在哪儿,哪儿就是奴婢的家。”
江不系并未多言,只是将短信与银镯子都塞入怀中,“我会去柳家庄一趟。”
奴婢的笑容更为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儿,
“家中床铺前的木柜,有暗格,内里攒了不少银子,足有五两!老爷尽数拿去罢!”
五两,江不系杀人搜尸随手可得,但这是寻常人家省吃俭用多年才能积攒下的家底。
江不系没有拒绝。
奴婢顿时高兴得跳了几下,后蹦蹦跳跳同躲在不远处的几位小伙伴拍手,彼此说着些‘我就说老爷心善,肯定会答应’之类的话。
其他的仆从,按理说也该趁此机会写一封家书才是,但他们已经没有家人了。
云所思侧眼瞥着几个高兴坏了的奴婢,提醒道:
“她所说未必是真,那所谓的柳家庄,说不得是精心策划的陷阱……”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江湖人初入江湖的第一课,往往是不得轻信他人。
江不系用黑布将青冥剑裹住,微微昂首。
“我不怕有陷阱,只怕他们不敢来……仇敌杀一个,少一个。”
云所思哑然,她知道,江不系同她一模一样,骨子里是个顶骄傲的人。
而习武修行,乃精,气,神之结合。
江不系与她这样的人,若有朝一日畏畏缩缩,只顾精研蝇营狗苟之事,那离走火入魔也便不远了。
说玄学些,这是他们这类人的‘道’……也可说是少年心气,年少轻狂。
没了那心气,又何谈江湖第一?
后又听江不系道:
“江湖险恶的确不假,但我若忧心这些,当初又何必把你买回家中。”
云所思面无表情,“不许拿我举例。”
话虽如此,她却更知道,江不系虽是江湖第一恶人,却偏偏生了副侠义心肠。
路见不平,他定会拔剑相助。
于是云所思又莫名笑了起来,语气温柔,嗔道:
“你小心些便是嘛~”
江不系笑了笑,提着剑,离开江府。
此次南下,他三件事欲做,其一送封家书,其二取蕴梅湾的仇家首级,其三……借此机会,瞒天过海,杀人贩子头头李泽渊。
云所思倚门而望,琢磨着自己该不该易容跟去。
到了云所思与江不系这种段位,易容术自也是江湖顶尖,改变性别身形,轻而易举。
她沉吟片刻,心头还是怕江不系被骗,于是用轻功先去了东临楼。
让蝎娘子传信南朝的悬镜司暗桩,查查柳家庄那所谓的采药人家后,她才准备用轻功赶去码头,结果还未下楼,迎面就撞上江不系。
云所思被吓得差点就想哭哭撒娇,还以为这厮跟踪自己,暴露了丫鬟身份。
江不系当即便道:“你今日可有要事?”
“这事儿不该本姑娘问你?”云所思强静心神,语气不满……好在她来前便已卸下易容,江不系貌似还不知情?
“我有事寻你,今日可否帮我一次?”
云所思放下心来,嘴角噙着笑,心想,江不系本可以坦白他昨夜杀了青衣众那几人,以此让她出手相助。
但他没有。
说了,那是你帮我,我帮你,一桩交易。
不说……那是两人之间的江湖情义,若对方有困难,无需多问拔刀相助,不在乎谁帮谁多些。
他果真言出必行,说了不在乎,那便当真不在乎。
“好好好,我的好大侠,你想让本姑娘干什么?”
“你的好大侠?”江不系挑了下眉,这女人在放哪门子糖衣炮弹?
呸,卑劣的悬镜司,好在他江某人向来不为美色所动。
于是他转而道:
“肘,跟我上船,共度春宵。”
“?”
?
蹄哒,蹄哒……
江不系花一钱碎银租了匹快马,穿街过巷奔向码头,在街道积雪路面留下薄薄蹄印。
江湖人没有一匹良驹,寸步难行,待此间事了,怎么招也得去北朝马场寻匹千里马。
渐渐,空气中隐约水汽弥漫,离江之侧的码头映入眼帘。
两座高耸望楼落在平整仓房间,依稀可见几抹反光点……乃哨兵用千里镜警戒四周,江面则停着一艘艘造型不一的船只。
大多挂着商队旗号,抢来的奴隶充当力工,搬着木箱一条条往船上搬,作为商船伪装。
江不系坐在马上扫视一眼,很快寻得一艘停在近岸的商船。
提刀带剑的恶匪在船前聚集,嘈杂声混着江水翻腾声,宛若水汽一股脑砸在脸上。
许多围着斗篷,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恶匪,朝身着青色劲装的漕帮弟子验明身份,交了船费,独自上船。
眼看是防同行更甚防朝廷鹰犬。
策马走近,才瞧见一处小贩立着横桌埋头数钱,他身后的平整仓房大门敞开,可见内里堆积着各色物资。
有人吆喝,
“兵刃不趁手,劫财空奔走,迷香不备好,劫人反受拷,绳锁不坚韧,绑人留祸根,背囊无暗层,赃物易露形,软甲不衬身,挨刀枉丢身哩……”
“最后一次补充资粮嘞!呦……生面孔啊,看点心仪物件儿?”
小贩看出江不系气度不凡,主动搭话。
“我们乃二当家门下千刃堂的人,各类兵刃暗器,软甲蛊毒,定属上品。”
“二当家?”江不系目前还未与这位神秘的二当家有何交集。
小贩拍着胸膛,一脸傲然,
“二当家乃城内双花红棍,武功之高仅逊色许龙头一丝!我千刃堂专供各位好汉走水前的资粮,品质关乎二当家脸面,自不敢偷工减料!”
“有点本事的江湖人,哪个没有自己的兵刃?”
“嗨!自己的软甲刀兵,与人争斗,稍有磕碰,修理起来可是不少花销!何况……”
小贩顿了顿,笑了起来。
“软甲兵刃自有上下之分,如今在俺们这儿,少许碎银便能租件上好次第的,开销少便算了,每次下山皆是崭新出品,省去修理功夫,岂不美哉?”
江不系朝周围扫视一眼,周遭恶人腰间则别着暗器,怀里揣着迷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修整装备,内衬软甲,外套短打,乔装商队护卫。
搜打撤前,起装的确是必不可缺的环节……
江不系瞥了眼江面,忧心衣物弄湿,便挑了件玄黑质地的油绢防水披风,又拿了顶斗笠系在脊背。
“这就完了?”
小贩稍显错愕望着江不系,瞧他这气度,还当是款爷,结果就买了这三瓜两枣……白费唇舌。
“差生文具多。”江不系围上披风,越过众人,验明身份,踏上跳板,朝船栈走去。
周围恶汉听不太懂,但也知这是讥讽之语,不免怒目而视,目露凶光。
漕帮副帮主老张早便候在甲板,快步走近拱手打了招呼,引江不系走进船舱,寻得一间上房。
舱室算是豪华单间,软榻屏风,茶海铜镜,各类家具一样不少,江不系颇为满意。
离开舱室,江不系又让老张带他熟悉船舶上下,老张不敢拒绝。
商船规模不小,共分六层,最底层乃是压舱层,布满沙石,可降低船的重心,防风破浪。
江不系的舱室,便在压舱层上方不远,中间只隔了一层摆放货物的货舱。
此乃船舶最中心的居住区,若有外敌,杀进此屋并不简单,可若本就上了贼船……此屋便更似囚牢,无论从何处脱身皆是不易。
“倒是把我的屋子围得密不透风嘛……”江不系与老张踏上木梯来至甲板透气,他意有所指道。
老张心头微跳,却面不改色,正想找补几句,忽听江不系问道:
“离州相距城内百里之遥,路遥时闲……不知此船中,可有妓女否?”
老张顿时傻眼,后紧接着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城中秦楼楚馆,皆五当家所营,他听闻江当家武功高绝,早有结交之意……
而白虎楼的女子,大多习武,容貌身段皆是上佳,那水蛇腰,可谓敲骨吸髓,滋味自然不必多说。”
“若是江当家开口,五当家不会收您银子。”
“哦?还有这种好事,替我谢过五当家,不日定登门拜访!”
江不系来了兴致,自怀中掏出五两纹银交予老张手中,
“去,为我寻一位花魁来。”
不收你银子,你还真敢要花魁啊?蹬鼻子上脸……
老张不动声色将银子塞入袖口,脚步匆匆领命便走,暗道这姓江的人虽贪,但也懂几分人情世故嘛,还知道给跑腿费……
可惜这时候懂人情世故,没啥用……
不多时,老张驾着马车,行在街上,花魁梳妆打扮后,端端正正坐在车厢内。
老张低声道:“五当家执意要那小子的命……你精通《炼精吸元决》,该怎么做,心底知道。”
花魁盛装打扮,美不胜收,身着温婉可人的粉白襦裙,面无表情颔首,只是歪头回想了下,
“听说那姓江的,很俊?”
“容貌甚伟。”
花魁露出一抹夺人心魄的笑,舔了舔艳红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