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什么捕快反贼,此刻已动刀兵,几人之间自不可能再有转圜余地,要想活命,先下手为强才是正解。
老一辈江湖人特有的零帧起手。
锵!!
极为凄厉的脆响骤然于大堂响彻,仅是一瞬,劲风呼啸,竟惊得客栈灯火猝然一晃,眨眼间堂内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寒光连成一线,直逼江不系。
呼呼!
客栈堂内伸手不见五指,寒光眨眼即逝,青衣姑娘还未听出掌柜此刀得手与否,紧着着劲风扑面,宛若山呼海啸,让她额前碎发飞舞!
她忙不迭凝神静气,紧绷心弦,正想听声辨位,抬手截招。
可忽然间,劲风忽止,客栈内骤然诡异死寂下来。
噗通,噗通————
客栈大堂,静得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兀的,一抹灯火,凭空在她的面前亮起。
擦擦————
长剑摩擦剑鞘的声响,也随着灯火亮起,莫名送入青衣姑娘耳边。
江不系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侧,仿佛他从一开始便站在那里。
一手托着一盏油灯,他的另一只手,则握着不知何时出鞘的墨青长剑。
长剑在手,但江不系却没有出剑杀人。
反而在……推剑入鞘?
青衣姑娘呆在原地,这才惊觉,手中那包住长剑的黑布,不知何时已被解开。
剑鞘玄黑,造型古朴,绣着繁琐红纹。
她握着剑鞘,江不系则握着剑柄。
烛火旁的男人抬手将墨青长剑缓缓推送入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隐约可见两字镌刻剑身。
青冥。
‘咔’。
长剑齐根没入,发出脆响,江不系手中油灯微举,火光颤颤巍巍落入堂内。
青衣姑娘茫然看去,灯火微弱,大片阴影笼着堂内人的面庞,看不清神色,也不见他们有何动作。
只能勉强依着灯火,瞧见他们的脖颈,隐约浮现一抹血线。
堂内死寂。
少顷,忽的有人踉跄几步,抬手紧紧捂住脖颈,呜咽几声,后便如葫芦落地般一个个瘫倒在地。
没有一个人看清,江不系何时出剑。
他们当然看不清。
死人又怎么会看清。
他们只配死的好看些。
青衣姑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白嫩脖颈……没有血迹。
江不系没有对她出剑。
当然没有……毕竟只要在场的人全死了,自然不会有人传出他与北魏朝廷的人来往密切。
江不系只是指了指桌子,油灯适时放下。
‘判官’掌柜的头颅,摆在桌上。
灯火微照,夹杂着几片当空雪花与寒气,鲜血染红了一沓沓通缉令。
江不系露出一抹笑,轻声道:
“我还你酒钱。”
第2章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二十三年前,霜降。
南夏,清州,远暮山。
细碎白雪落在远暮山下的小城中,夯实的黄土路上攒了些薄雪,来往江湖客策马踏过,惊得片雪飞舞。
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牵着骏马,走在街上。
鞍上坐着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软乎小手张开,接雪玩。
马鞍旁则挂着行囊,内里装着些米面盐油之类的生活杂物。
“夏大哥,今日下山采买啊?”
“城东黄记的包子,还热乎着呢,快拿着!”
“江州来的绸缎,昨日才到货,给二妹做身衣裳吧。”
姓夏的男人在镇上很是有名,来往不少行人同他打招呼,可当他们望向马鞍上的小丫头时,热切目光又化作一声叹息。
听说夏姓男人曾是江湖中人,武艺高强,夫人漂亮,又有龙凤之喜,后不知招惹了什么仇家。
夫人受了内伤,难产死了。
儿子刚生下来就没了气。
女儿尚在襁褓,苟活一命,却也成了傻子,如今三岁,连路都不会走。
听说还有个幺妹,却早已断了联系。
夏大哥是个苦命人。
可话又说回来,跨进江湖的那一刻,谁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天命无双之人,可能善终的又有几个?
夏大哥却也是个热心肠的,时常下山替镇民杀些周边盗匪,保一方平安。
一来二去,也便熟络。
“嗯。”
夏姓男人胡子拉碴,一一点头回应,寡言少语。
他领着女儿在镇上采买……小丫头手上多了个纸风车,她眼神呆滞,侧目望着街边一栋栋缓缓掠过的屋舍。
时渐日暮,黄昏如血,出了镇子,人声渐稀,流水潺潺,仅剩些许婆娘催促自家钓鱼汉子回家吃饭的声响。
镇子依水而建,一条长河,自北而来,渔夫收杆提笼,趁着霞光,三三两两离去。
夏姓男子牵马走在河边,正欲上山,忽听马上小姑娘嘴里发出‘荷荷’稚嫩童音。
回首望去,小丫头手指河内,顺其一瞧,一艘小舟沿河而下,其上却无人乘坐。
小舟沿水来至近前,夏姓男子这才看清,舟内有一襁褓婴儿。
夏姓男子不断四望,寻着孩儿的双亲,小丫头却用小手揪他头发。
他眼神无奈,弯腰捡起婴儿,继续牵马上山。
夕阳西下,霞光衬影,小丫头手中的纸风车呼呼转动。
?
一道石阶蔓延上山,两侧修筑石灯,越往上行,积雪渐深,寒风凛冽,种着青竹。
三两木屋修砌其上,主客房,柴火院,杂物间,演武场应有尽有。
是夏姓男人祖上修的……这儿是他的祖宅。
山上人迹罕至,风雪渐大,可见房内亮着灯火,传来些许杂谈。
“你从哪儿捡来的小崽儿?”
一位风韵熟美,腰间系箫的红裙女子双手抱着婴儿,细细打量,秀眉轻蹙。
小男孩神情茫然,懵懵懂懂。
“叫声阿娘听听。”红裙女子笑道,逗弄着孩儿玩。
屋内还站着几位打扮怪异之人。
远暮山,乃夏姓男子祖宅所在,占地宽广,峰峦齐聚,男人早年结识的江湖朋友,也便划了块地自个住,毫不客气。
他们自称‘七奇人’,亦或‘七仙人’,各有本领。
系箫女子,自称‘琴仙’,同夏姓男子其实关系一般,不甚熟络,本是夏姓男子幺妹的好闺蜜。
如今来此,单是见不得小丫头跟着他这大男人吃苦受累。
这才时常来山里照顾小丫头的生活起居,洗澡换衣,教她些女儿家知识……虽然小丫头压根听不懂。
“嗯……捡个娃儿也好,夏兄一身所学,怎么也该有个传承。”
“绾儿年岁尚小,不甚觉着,待她大了,需知江湖苦寒,有个兄弟陪着自是好的。”
“不错,不错……”
小丫头,名夏令绾。
她正坐在榻上,用力仰首,望着琴仙怀中的男婴。
男孩不似一般婴儿,他不哭不闹,察觉到视线,回首望向夏令绾。
夏令绾朝他伸出手中的纸风车。
在屋里,风车不转,她便吹了吹。
风车呼呼转了起来。
……
在屋外风雪声中,诸人一句接着一句商议着二童日后事。
偶的有人调笑,说什么寻了童养夫之类的话,让他们个个开怀大笑。
满屋嘈杂声中,不知谁给男孩起了个‘江不系’的名,取‘不系之舟’之意。
没人会想到,他会在二十余年后,当庭手刃天子。
?
“呸!这皇帝真不是个东西,天天打仗,还修运河,赋税更是一日赛一日高,
镇上杨铁匠两年前被强征入伍,现在都没个信儿,那杨嫂嫂天天以泪洗面。”
五岁的江不系,在风雪中练剑,小歇之际,痛骂皇帝。
远暮山海拔高,常年盛雪,夏令绾裹着暖黄小袄,坐在演武场旁的树桩上,用呆呆傻傻的目光望着江不系,不言不语。
她个儿长高了些,脸上褪去少许婴儿肥,已隐隐可以看出几分天下绝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