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唐突了陛下,还望恕罪。”
“无事。”永安帝指尖轻轻敲着扶手,颇有耐心,轻声与女儿分析利弊。
“江不系在秦州杀你,又有何用?但若是同听竹楼演一出戏,那便大有可为。”
“一方面,冒死相援,立此大功,便于他日后在朝廷立足。”
“另一方面……”永安帝凝望着垂首不语,却依在殿内依旧芳华无两的漪清公主。
“可得到你的心。”
云所思紧紧抿住粉唇。
这种儿女家事,按理说,永安帝是不该在朝会这等肃穆场合随意说道的,可他偏偏说了。
什么意思?
敲打她,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才是永安帝召云所思来此的根源所在。
有眼尖儿的朝中大员当下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道:
“陛下,此话倒是言重了,江不系勾结听竹楼逆贼一事,尚未有所定论,怎么堂而皇之,训斥漪清公主,有损皇室颜面呐。”
永安帝轻叹一口气,
“皇家颜面,比不得‘知错能改’四字半分,莫说漪清公主,便是朕犯了错,也难免心生逃避不愿承认,此乃人之常情,适时,还需诸位朝中爱卿点醒。”
“圣人心胸辽阔……”
朝会当即想起一声又一声一唱一和的马屁,这些,云所思已尽数听不得了。
她垂眼望着地砖缝隙,美目出神,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耳鸣声几欲压过的所有,让她什么也听不得。
紧随其后,是自己跳动得愈发快的心跳声。
金銮殿的氛围,当即变得凝重而粘稠。
“霍南桥,你身为悬镜司主事,不曾查出江不系与听竹楼逆贼的关系,便允他以悬镜司暗卫的身份,在晏州行事,大破妖祸一案,此事,你有失职之责,可认?”
“臣罪该万死,辜负陛下信任。”霍南桥自知此刻已无力回天,不做反驳。
悬镜司的牌子,其实是燕王妃给的,但此事,霍南桥显然是默认的态度。
只是,他全然不解,永安帝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
但堂堂天子,绝不可能因看不上江不系,而专程伪造证据。
毕竟伪造一份证据,便需更多伪证来填补谎言,这于圣人的名声,有害无利,若是暴露,谋害贤良的暴君之名,自是逃脱不得。
圣人在江湖,也有一番自己的爪牙啊。
霍南桥目光幽幽,哪怕圣人近些年,沉溺修仙,也不曾放松自己对江湖,对庙堂的掌控。
永安帝对此事下了定论,
“命齐王领一众朝廷高手,前去昆仑,清剿听竹楼逆贼,江不系又与听竹楼爪牙有染,朕不愿凭空猜忌贤良,却也不会容忍一丝疑点。”
“此事由齐王全权负责,享有便宜行事一权,若江不系配合朝廷调查,倘若当真清白,自不会污蔑于他,可他如若不愿……”
永安帝顿了顿,瞥向霍南桥。
“爱卿,是你戴罪立功的时候了。”
江不系乃九阙之末,无论是生擒,还是当场诛杀,都不是一件易事。
但倘若由霍南桥亲自出马,当代三顾,武林顶点,绝无可能失手。
若成,那江不系最好的情况,约莫便是被缉拿回京,交由三司共审。
若不成……要么,是霍南桥心慈手软,办事不利,悬镜司依旧少不得从上撸到下。
要么,江不系此人当真忤逆圣上,抗命不从。
与云所思,便再不可能有所结果。
永安帝的处置,不偏不倚,让霍南桥找不出反驳的点,只能微微拱手。
“臣领命。”
……
云所思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金銮殿的,只知步辇上,云愿知一直握着她的手,目光盈盈,小声安慰:
“姐姐莫要忧心,此事与你虽有些关系,但哪怕是最坏的情况,天子也不外乎觉得,你是被迷了心窍,不算什么罪过……”
“罪过?”云所思回过神来,目露茫然,后又紧紧抿住粉唇,夜莺鸟似的清悦嗓音显出藏不住的紧张,她用快哭出来的表情望着云愿知。
“本宫怕什么罪过?我只担心他怎么才能逃过这一劫。”
云愿知微微一怔,后语气重了几分,“都这时候了,你还顾着担心江不系?担心担心你自己罢!”
“江不系若当真与听竹楼有染,那些个瞧你不顺眼的皇子公主,会不会落井下石?你想过没有?”
云所思杏眼含着一丝水光,
“那也不会要了本宫的命,可江不系,以他的性子,绝无可能束手就擒,若是齐王好生说话,同他细细商议,那他定会配合。”
“可若齐王上来便喊打喊杀,江不系岂会惯着他?”
“到时候,齐王被江不系杀了,他在大魏,可当真再无容身之所了。”
云愿知嘴角轻轻一抽,在你眼里,齐王这么简单就被会杀掉吗?好歹也是一国藩王啊。
愿知妹妹情不自禁小声嘀咕,“总关心那个臭男人,也不想想自己……唉,这就是深陷男女情爱的坏处啊。”
愿知颇为庆幸。
还好她并未陷进去,早在发现有那么一丝丝暧昧时,便果断抽身。
好在云所思终究不是寻常女子,担忧了会儿,便转而思虑起其他事来,小手轻托下巴,美目显出几分思索与冰冷。
“江不系在昆仑待了快两个月,若昆仑古观当真与听竹楼有关,早便暴露了,怎这两个月大都无风无波,偏偏在陛下立旨诛贼时,才上报朝廷?”
“姐姐的意思是……”
“我琢磨着,昆仑中,有人想害他!想借朝廷的刀杀他!”云所思银牙紧咬,奶凶奶凶的,当下催促。
“必须即刻给他传信,让他小心昆仑的人,早说了江湖险恶江湖险恶,谁都不能信,只能信本宫,这下遭罪了罢?”
“若霍南桥当真把他生擒来了燕京,本宫定要抓个替罪羊将他从天牢换出来,此后养在深宫,谁也不许他见。”
善良的愿知妹妹眨了眨眼睛。
姐姐好可怕。
而且这逻辑也不对啊,昆仑若当真与听竹楼有关,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一万?昆仑一方图什么呢?
姐姐是大笨蛋,姐姐只是单纯想囚禁江不系罢。
“你就没想过,倘若江不系当真是听竹楼的暗子,接近姐姐,是图谋不轨呢?”
云愿知稍显忧心,觉得自家姐姐往日多聪明啊,为何一见到江不系,就变成了一个大笨蛋。
“没什么差别。”
“什么意思。”
“不管他是不是,本宫都要把他囚禁在深宫,自个儿养着。”云所思随意摆手。
愿知沉默……真的,一涉及江不系,姐姐不仅变成了大笨蛋,还变得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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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乐。
今天回老家一趟,回家码字时,已经晚上八点了。
我吃个饭,再写一章。
第138章 动乱前夕
此刻听竹楼的事已无关紧要,如何保住江不系才是关键,姐妹俩儿虽知江不系武艺高强,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霍公的对手。
在宫里玩‘囚禁江不系’,养他一辈子,只是云所思乐观的说法。
实际上,把江不系缉拿回京,细细盘查还他清白,纯属无稽之谈……以江不系的性格,怎可能受这委屈?
哪怕江不系配合,那也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经由妖祸一事,江不系在庙堂已然与大理寺卿一党结仇。
更何况,圣人也不喜欢他……
配合朝廷安然入京,那便是羊入虎口,落入险地,少不得被各方势力做局,其中甚至会有天子的默许。
不配合,那就得被打成听竹楼逆贼,浪迹江湖,至此,在南北两朝身披花红。
此事只能在晏州解决,不可拖延,可江不系又该如何破局?
云所思银牙微咬,匆忙回了殿内,书信一封,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信中简单为江不系分析利弊后,便只留下了一句话。
“江容与,若事不可为,遁去江湖便是,总之绝不可回京,此地群狼环伺,非久安之地,你需切记,万事以性命为重,大不了…本宫往后偷摸出京寻你。”
此话,已近乎与私奔无异。
云所思捏着毛笔的素手轻轻颤抖,她虽经常将此语放在嘴边,但更多只是用来安慰江不系。
全然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与江不系竟当真会走至这番田地。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自两人在方寸山初识,一路走至如今……她当真做好准备了吗?
显然没有。
可须知世事无常,这世道向来不会留给人们准备的机会,她不得不在两难之间做出选择。
但至少,以江不系的武艺,若见势不对,总归是跑得掉的。
哪怕他当真傻乎乎被抓来燕京,此地有自己相护,见招拆招,一时之间倒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在心底安慰自己。
愿知妹妹也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江不系,一封则寄给燕王妃。
此刻境遇虽凶险万分,但好在燕王妃插手其中,彼时见机行事,里应外合,总归能缓解几分江不系的险境。
至于该如何为江不系出谋划策,姐妹俩儿毕竟不在晏州,对此事知之甚少,委实无能为力……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三封信通过燕王府的路子,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火速传去晏州。
可恨这世道没办法即时通讯,不能当即让江不系通晓此事,只望这三封信赶得上罢……云所思站在窗外,眺望树荫,目露忧色。
她心中稍稍庆幸,还好自己一时欢快,让裴弦也去了晏州,能为江不系添一分力。
?
此等庙堂暗涌,远在晏州的昆仑,一无所知。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昆仑山上,依是一片欢快祥和,悠哉悠哉。
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