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又说回来,比武招亲寻少年英雄,莫非翠霞山庄想寻的,只是个畏手畏脚的软弱小人?
率先登台者,定可给周家小姐留下一好印象。
江湖少年,袖里藏蛇,意气化剑,铮铮直上。
怎会怕了区区车轮战,当下便有三位少年拔地而起,朝红布木台跃去。
“我先来!”
夏令绾小孩心性,颇觉热闹,素手轻托香腮,好奇望着。
江不系端起茶杯,眉目稍显出神,也不知林姐姐在哪儿。
他此刻依旧坐在此地,为的便是不归娘子。
就在此时,那三位少年人在半空,话音未落,却已瞧一蝴蝶似的人影自人群中飘然飞出,后发先至落在台上,手中长剑轻轻一挑,当空连点三下。
那三位江湖儿郎已是口吐鲜血,向后倒飞,摔去人群,全场哗然。
就连江不系也眼神错愕,微微用力,手中茶杯咔咔碎裂,滚烫茶水浇在手上,他却浑然未觉。
吓得夏令绾连忙抱住他的手往怀里塞,用衣物擦拭茶水。
却是一面带薄纱,身段窈窕的提剑女侠,昂然站在场中。
她下巴微抬,环顾四周,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可那气场姿态,活像骄傲的白天鹅。
所有人皆错愕望着她。
正是不归娘子的马甲,小师妹。
周家小姐也是目露茫然……这位好像是,南侠江不系身边那位姑娘吧?
她上来作甚?我认识她吗?
小师妹傲然屹立,嗓音好似黄鹂,脆生生道:“本姑娘前来一试天下英雄!”
“笑话!女子怎可上台?”有人高声质问。
“女侠,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比武招亲!招的是赘婿,不是磨镜金兰!”
“规矩里,可有讲不让女子登台?”小师妹质问。
那人哽住。
又有人道:“可你一介女子,终究不合适,翠霞山庄的千金小姐,怎可招一女子入山?”
小师妹冷笑道:“江湖不是比口头功夫的,不服,上来,把我打下去,比什么都好用。”
话音落下,场中寂寂无声,皆是看向红布木台后的楼阁露台。
周家小姐神情一片茫然。
于是周庄主自他身后走出,斟酌了下,朗声道:
“既已上台……刀剑为先。”
当下众人了然,是哦……翠霞山庄比武招亲是寻靠山,其次才是寻良婿。
若连这疑似找事儿的女人都摆不平,又算什么靠山良婿。
当下又有人自人群中窜出,正是那位售卖面具的浮望山大师兄。
身为三姓七宗的弟子,他甫一上台,便引发一阵惊呼。
“在下浮望山罗……”
罗师兄话音未落,那小师妹忽的绣鞋轻踏,手中剑鞘挺身直刺,形若流萤赴火,缥缈轻灵。
《赴流萤》!
那浮望山大师兄面色一变,眼睛一眨不眨,却全然反应不过来,连格挡躲闪的动作都做不出,便被一鞘撞出高台。
全场皆寂。
“哼。”小师妹轻哼一声,反手握着剑鞘,负剑在后,“再来。”
本是比武招亲,却被一娇俏女子接二连三挑落几位少年,台下男儿面上都有些挂不住,涨红着脸,当下冲上了台。
这可薄纱女侠,武艺甚是高绝,所有上台少年,在她手中皆撑不过两招。
甚至连让她出剑的资格都没有,便被一鞘砸出台去。
不出几刻,红布木台之上,依只剩这薄纱女侠一人矣。
却再无人胆敢上台一战,春风掠过江面,拂向广场,木台之侧,种有一棵参天银杏,嫩绿新叶随风而动。
难言的沉默,萦绕在广场之上,周家小姐更显茫然,待在楼阁,手足无措,坐立不安,不住四顾。
似乎在寻着谁。
周庄主眉梢紧紧蹙起。
好端端一比武招亲,莫非真要被这女人搅局了吗?这女侠武艺的确高得惨绝人寰,的确像是能平玄枢秘宗一事的人。
可若传出去,一个女人夺得绣球,那翠霞山庄还要不要在江湖混了?
但强行把人家赶下台也不合适……只会让江湖嗤笑翠霞山庄玩不起。
当下周庄主也是目光游离,寻着台下可还有何等年轻俊杰,问:
“当下还有哪位男儿,欲与这位女侠一战?”
台下皆寂,默不作声。
少年儿郎再怎么意气风发,武艺这事儿,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自知不是这位女侠的对手,还要上赶着过去献丑吗?
提剑女侠双手握剑,负手在后,腰后乌发随风轻舞,她娇喝一声:
“还有哪个想上来挨揍?”
沉寂几刻,无人应答,周庄主不免脸色发烫。
完了。
翠霞山庄往后,定是要成江湖笑柄了。
“我来。”
就在此时,忽听一句平和清朗的嗓音,遥遥传来。
所有人皆是闻声望去,却见那藏锋道的望楼之上,一身着墨青直裰,头发用黑带系着的青年,提起平放在小案之侧的墨青长剑,缓缓起身。
那持剑青年向前走了几步,站在露台边缘,居高临下,望着红布木台的小师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似乎很生气……小师妹心道。
周庄主微微一怔,“这位是……”
“东方大哥!他不是对比武招亲无甚兴趣吗?”姜念安按捺不住,快步走至舅舅身侧,美目哑然,后又道:
“是了,东方大哥侠义无双,定是见不得翠霞山庄在江湖失了脸面,这才欲来相助!”
“毕竟他若当真对周姐姐有想法儿,此前为何不报名呢?”
姜念安有理有据分析着。
周庄主心中微震,却是不语。
有人却认出了江不系的身份,全场哗然。
“是南侠江不系!”
“他也来了翠霞山庄……”
“好生俊俏的儿郎,麒麟谱曰,‘云萍万里,不系之舟。剑随明月,身自无囚’,名不虚传。”
夏令绾坐在小案,稍显茫然望着江不系的背影,小声问:
“三郎,你去作甚?”
江不系提着青冥,语气颇为恼火,“教训婆娘,师姐不必插手。”
说罢,他长靴踏在露台围栏之上,纵身一跃,如鹤冲天,越过银杏古树,稳稳落在树下高台。
踏。
长靴踏地的轻响,让漫长嘈杂归于平静,一道道目光,落在江不系身上。
小师妹面带薄纱,负在身后的剑,缓缓平放身侧,剑鞘斜倚台上红布。
薄纱之后,那双厌世美目,冷冷望着江不系,语气再也不复此前轻松。
“你来做什么?”
她莫名生了气……是气江不系前来搅局?
虽然江不系的确总是打乱她的计划。
江不系提起墨青长剑,抱在胸前,没搭理小师妹,反而先朝望楼道:
“有件事,需先声明……我本不打算参加比武招亲,如今哪怕赢了这女人,也不会娶周家小姐,在下早已心有所属,勿怪。”
!
周庄主暗道果真如姜念安所言,江不系是为了他翠霞山庄的江湖脸面,才登台一战的啊!
好一个侠气冲天的江湖少侠!
周庄主大为感动,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刮子……怎就因顾及这位少侠的身份,便失了礼数呢?
我真该死啊。
周家小姐闻言,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反倒是有几分……松了一口气?
场中众人,各怀心思。
但小师妹闻听此言,薄纱下的面容,却是不免露出一丝笑意。
当即不生气了。
可她转念一想,好你个江不系,竟又来坏本姑娘事,当真惹人讨厌。
江不系话音落下,这才凝望着站在对面的小师妹,银杏树随风舞动,斑驳树影摇曳着,落在相对而立的男女身上。
他压低声线,这才问:“林不归,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归姐姐薄纱后的桃花眼微微一眯,娇哼一声。
“闲话少说,小师兄看剑!若你胜了,别说些许问题,你便是想要本姑娘的肚兜,我也给你!”
下一刻,她绣鞋猛地一踏,足下红毯猝然开裂,红布纷飞,她剑随身动,毫不犹豫拔剑出鞘。
众人只瞧寒芒一闪,长剑便已擦着江不系脖颈之侧而过。
江不系抱着青冥,并未即刻出剑,显得闲庭信步,单是脚步一错,侧身躲闪此剑。
紧接着不归姐姐手腕猛拧,长剑横扫,拉出半扇寒芒。
江不系微一弓腰,脚踩八卦游身步,寒芒又自他头顶扫过。
“哼!”
不归姐姐眼神微凶,兀的发力,横裆侧步,纤细身段几乎当空平移,越过几步之遥,一记顶心肘重重砸向江不系心口。